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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数年,刘乘再度见到昔日陛辞的天子。
这时候,叫人家小皇帝已经不礼貌了,束发了,大婚了,只是没有亲政而已。
双方依然是在东斋相见,这一次却不见了纱帘与太后,会稽王司马昱也说自己有些身体不适,只让其他人带着刘乘过来————所以是卫将军领扬州刺史王述带着大家在那里捧刀子,而刘乘依旧是捧空气。
见礼完毕,众人落座,刘乘抬眼去看,却见长高了一大截的皇帝精神气也明显拔高了一大截,其人坐在那里,虽然表情严肃,实则跃跃欲试。
果然,这位大晋天子很快便迫不及待开口:「刘卿,朕尚记得你当日离开此地时与朕说的话,也晓得你一年而已,竟然就已经将当日陛辞的所言之事做成,所以此番淮北再胜,却没有什麽惊讶的了。」
「臣惭愧。」刘乘笑道。「到底是因私废公,念在当年救命赠刀之恩将慕容德放还。」
「无妨。」皇帝抬手一挥,豪气顿现。「若不放他,反而显得我们如他们一般偏狭小气,何况慕容德所赠之金刀,朕犹记余光。」
「陛下自有英雄气概。」刘乘立即点头。
「那些鲜卑骑兵有俘获吗?」皇帝继续来问。
「没有。」刘乘顿了一下,做出说明。「臣惭愧,此番幢主丁准满幢及许多家眷被屠戮,臣不能阻拦其侄丁匡与丁氏族人堵住圩子後不纳降人,尤其是要放走慕容德,更不好做苛责,所以才有那些耳朵。」
「哦?」皇帝明显一惊,但旋即醒悟。「春秋大义,确也能理解————圩子是什麽?为何围起来後鲜卑王家精锐骑士都不能为?」
刘乘便也耐心描述了一下其实淮南、江南只要挨着江河湖泊也很常见,但淮北一马平川只能依靠水系而极为普遍的坞堡雏形圩子,以及当时之所以觉得可以即刻出兵,就是在下雨,而一旦下雨,缺乏水利的淮北河道就会迅速涨水,使得骑兵丧失机动性的逻辑链条。
「所以,鲜卑骑兵到了淮北,只要下雨就无能为了?」皇帝依旧认真。
「那倒也不是。」刘乘继续从容道。「骑兵扔下马,照样是精锐武士,只是他们怜惜马匹,自锁於水牢之中,而臣去的又快罢了————自古兵贵神速,而在於出其不意,他们能直接屠戮一整幢人,并不是那幢人多差,臣能一举而下,也不是说这些鲜卑人多差————从兵法上来说,不过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而雨水与船只正是臣的骑兵之利。」
皇帝缓缓颔首,若有所思。
「前军,敢问诸葛攸将军————」而这个时候,一名立在皇帝侧後方,对刘乘而言还算熟悉的官员忽然开口,却是之前的散骑常侍,现在不知道什麽官职的河北流亡士人名义领袖明岌。
「对了,诸葛攸将军那里果然败了吗?」皇帝醒悟过来,回到了「正事」上面。
刘乘自然免不了实话实说,将之前在台阁那里说过一遍的大长篇又扯了一遍,然後再度强调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陛下,诸葛攸虽然败绩,却不足论其失;臣虽然得胜,却不足论有所得————朝廷与北虏不是一日一时之争,而是一个需要继续长久相持数年,靠着南北此消彼长,比拼耐心,最後再做定夺的大争之阵。」
「原来如此。」皇帝点点头,复又忍不住来问。「可如此来看,鲜卑人的骑兵还是更厉害一些,黄河一线咱们似平看不到胜机?而淮上也需要下雨才能胜?朕亲眼看刘卿送来的那辽东大马,一想到北虏有骑这种马的精锐骑兵数万人,有的战马据说还要披马铠,简直有些————有些气沮。」
「倒也不至於。」刘乘无奈,只能尽量科普一下战争要素。
後勤、装备的分类,士兵的熟练度、组织度,天时、地利,将领的战略眼光和战术素养,行军的困难和作战的时机,包括一个後勤,也能分出多少层来,至於人心向背、临阵勇气什麽的就更不用说了。
然後给出一个结论,强调战争胜负的因素是多方位的,比的是谁的短板少,谁的长板多。
最後又回到战马的事情上,强调可以多准备长矛、盾牌、劲弩以作应对,多准备一些船只,无论是防守还是沿着河道收复中原,都是必须的举措。
这番话东斋这里的人未必都能懂,甚至早有人不耐烦,但强调战争因素的多维度,强调不要计较一时得失,目光放在长远,本身还是合乎这些人认知和经验的,不少人都连连点头,包括王洽和王述都听得认真。
加上这刘乘在皇帝这里,连之前在台阁吐槽北府的话都没提,反而一力为诸葛攸做开脱,也算是极妥当的。
故此,大家都还是比较放松的,都觉得这次奏对肯定不会出什麽么蛾子了,最後皇帝给个大略的态度,回到台阁那里议论一下,允许寿春多造点船,按照此人要求军械上多往长枪劲弩方向走就是了————刘乘本人也最多是三五日内见了一些亲朋,和一些重要大臣私下沟通一下,也该回去了。
倒是小皇帝,听完之後还是忍不住:「所以,若是退到泰山,依托山地,是不是北府也能赢呢?我是说,双方兵力差不多。」
刘乘难得愣了一下,然後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执政大臣,眼见大家都面色如常,也只是一笑:「陛下,臣上次陛辞时曾与执政们说过,慕容恪、慕容垂、慕容评是当世名将,他们之前都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现在慕容评已经有上党不克了,而慕容垂被他兄长猜忌,唯独慕容恪依然全胜————」
「所以还是打不过慕容恪?」皇帝明显失望。
「不是。」刘乘摇头道。「如果慕容恪是真正的名将,他就不会让部队在有可能失败的情况下去泰山与北府作战————真正的名将,不是什麽临阵必胜,而是一开始就不会让自己的精锐进入到可能败绩的战场。」
话落到最後,一整个下午都还算语气温和的刘乘忽然声音扬了起来,而且表情严肃。
小皇帝愣了一下,一时不知所措。
倒是王述不知道是不是反应慢,忽然「哦」了一下,王洽和荀蕤也明显听出了这话里的劝诫之意,多看了刘乘一眼。
「原来如此。」皇帝也回过神来,赶紧应声。「朕原本还想着,北府退到泰山,然後前军这边带着西府去支援荀中郎,说不得能联手打赢慕容恪,毕竟听说他带过河的兵马并不多————却还是小看了打仗这种事情。」
刘乘默不作声。
而皇帝迟疑片刻,依旧是忍不住继续来问:「那我们只能挨打,不能反击吗?」
「那倒不是。」刘乘摇头以对,只能把话说的更加透彻一些。「抓住时机反击一二————尤其是北府那边,利用泰山和琅琊的山地,布置妥当一些,攻一些城,斩一些将,必然能做到的,而且也是应该的,无论是让鼓舞人心士气、锻链兵马、让慕容氏持续损失,乃至於让青州始终处於王师震慑之下,都是妥当的————但臣以为,没必要急功近利,求一时得失,更不应该给北府诸将做什麽指派,否则很容易得不偿失;此外,也应该主动避让鲜卑主力。」
「这个朕倒是晓得。」皇帝笑道。「北府只有那点兵,如何能对鲜卑主力?便是对付鲜卑主力,也得是大司马来统辖全局————刘卿是这个意思吗?」
「诚然如此。」刘乘乾脆以对。
难道还能说不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忽然认真来问:「朕听说,刘卿在洛阳得胜後,不忿於朝廷赏赐,认为朝廷赏罚不公,以至於当众宣告诸将?刘卿果然是想持节吗?」
刘乘今日第二次愣住,然後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随着这对君臣一言一笑,东斋内的诸人都明显惊愕,王洽率先起身拱手,言辞恳切:「陛下,刘前军忠忱可靠,勇略过人,这一定是谣传。」
「不错。」荀蕤也立即拱手。「当年庞葱与魏王言三人成虎,这个典故,臣专门给陛下说过,而陛下既为圣明君主,怎麽能因为一些传言对在外有方镇之实的有功之大臣作此无端猜度呢?」
王述也蹙眉站起来,准备说些什麽。
小皇帝见到几乎所有人都如此激烈反对,甚至可以说是指斥自己,而当事人刘乘更是只那里笑了一下,不由面色发红。
刘乘笑了一下,当然不是在嘲讽司马聃这个皇帝,而是说,别看他之前那麽妥当,其实早就有点不耐烦了,尤其是他在与小皇帝交谈了一阵子後,很快意识到,刘吉利那厮之前给出了一个非常错误的信号。
那就是这个小皇帝,根本不是刘吉利所说的自知进退,懂得忍耐。
恰恰相反,他太急躁了。
当然,可以理解。
无论是刘吉利还是其他人,又或者是小皇帝司马聃,他刘阿乘都可以理解。
说白了,这是一个十六七岁正青春期的少年,一个从两岁开始一言一行都被母爱、规矩、权臣给软硬兼施框了十三年的少年,之前明明已经渐渐懂事,所有人却都把他当做一个无能为的人,人人「孩视」於他。
而一朝束发开释,几乎所有主动靠过来的人又都把这个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少年当做一个成熟的、进退自如的明君,好像他一夜之间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一般。
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还是那个少年,一个典型的被保护过了头的江左顶级士族少年,而且比较着之前司马氏最出色的皇族人物司马昱来看,连司马昱与桓温等人交游,看到稻苗不认得的那个阶段都还没经历。
一念至此,已经决定把话说开的刘乘乾脆起身,抢在王述之前拱手:「陛下,臣为侍中,本有与陛下近身而论的权责,臣请屏退执政,与陛下私下奏对。」
皇帝明显一振,这就是他期待的那种能瞬间改变局势的突兀感。
而刘乘复又朝着明显惊愕的几名执政拱手:「诸位放心,我不是要请陛下传什麽衣带诏,而是陛下既然好奇,我便将当日洛阳之宣讲,与陛下做详细转述!」
几人还是明显犹疑。
「陛下当然可以留下侍卫和内廷亲侍。」刘乘继续言道。「诸位刚刚还劝陛下不要生疑,如何自家反而要无端猜疑?」
「不错,诸位且回吧,让明侍郎留在这里。」皇帝迫不及待。「朕确实想好好听一听刘卿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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