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谢家好像确实跟王家一般住乌衣巷,我们去那边卖过柴的,过水门要抽五个钱,万一卖不出去就麻烦了……他家的子弟出门都做辎车,带着几十个漂亮妓女……倒是常见。”
“王家……王家那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何能见到?”
“北府兵就是咱们这儿,就是京口兵,都是青州、徐州来的人,当年郗司空平叛的时候建的兵。”
“西府是豫州兵,是学着京口找流民建起来的,咱们也有人去那里从军,都是北面来的嘛……不是荆州兵,荆州是桓大将军的兵。”
“我哪知道为啥西府不叫北府,北府不叫东府,你到底是要买东西还是不买?”
“这事我晓得……当年刚刚南渡的时候,朝廷设立军府,咱们京口这里就是北中郎将的军府所在,就唤作北府了,我爹当年便在里面当过兵。”
“太后那是能说的吗?我哪知道皇帝几岁?”
“我知道你刚来,这些事但凡在这里待个三年五载你比我清楚……”
不得不说,京口这里虽然不是正经的建康,但还是颇有些天子脚下风范的,路口集市上随便找个人聊几句,指着远处江边上的烽火台当个由头问一问,都能说个几句王桓褚谢郗。
而一直到现在刘阿乘也才解了惑,晓得这大都督褚裒是怎么回事,竟然是外戚,执政太后的亲爹!而作为外戚,又大都督五州军事,竟然跟王谢郗桓并称了!最起码现在民间的煊赫程度是比郗、谢都要强的,谢家都被认为是褚家的附庸。
具体为啥,好像谢家也是因为外戚起家的,却比褚家远一层。
就这样,一直到午后阳光西斜许多,刘阿乘才心满意足的回到摊子前,却见到刘三阿公正板着脸在等自己:“阿乘,你去打探草屩时价了?”
“没有。”刘乘瞥了一眼旁边只隔了七八步的另一个草屩、草席摊子,果断摇头。“只是去探听时政了。”
刘三阿公闻言,反而没有之前那种脸色了,只是一叹,然后又来问:“都打探到什么,可曾问清楚,咱们确系是白籍,不用徭役赋税的吗?开荒给不给种子?过冬怎么办?”
刘乘一愣,旋即摊手苦笑:“竟把这些忘了。”
“那你都探的什么?”刘三阿公再度气急。
刘乘倒是不慌,只将自己听来的京口本地交通、军事信息、北府得名缘由,还有什么王谢褚郗之类的传言兴致勃勃的说了一遍,而刘三阿公耐着性子听完,彻底无奈,只能按着自己还有点疤痕的嘴角摇头:“随你吧。”
少年干笑一声,终于老老实实倚在了草屩摊子后面的大树上,然后眼睛依旧滴溜溜转,恨不能记住所有来往车辆人员,看清楚市场上所有摊贩物件。
不过说实话,卖草屩这事目前也真用不到他,谁来买双草屩,给三五个钱,三个是正经的五铢钱,五个是南方豪族私铸的沈郎钱,或者一两升粟米,一升是今年南方的新粟,两升是三年朝上的陈粟……这些事情,刘三阿公比谁都麻利,哪里要他一个少年掌眼?
何况,刘三阿公此时也已经看出来了,这厮讨这个差事,根本就是为了来集上玩耍的。
到底是少年心性,你也没办法不是?
就这样,刘乘靠着大树,眼瞅着又卖了四五双草屩,心中则继续胡思乱想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客人。
此人面黑,牵着一匹马,穿着正经葛袍,头上戴着一顶单梁进贤冠,腰间系着一个笛子,身材极高,又有些驼背……这些特征,使得此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正经的中年士人。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此人身上的葛袍已经很脏了,进贤冠也显得破旧,而且头发粗粝发黄,左脚下的草屩更是直接从中间扯开了股绳,再不能用。
走近停在摊前,明显能闻到一股跟其他短打扮流民一般无二的酸臭味。
甚至因为他罩着袍子,而且之前在赶路,弄得满身汗,味道还要更重一点。
“草屩……多少钱一双?”摸了两下后,此人终于开口,声音却颇为年轻。
看来此人只是容貌显老,更兼衣物破旧,神态憔悴,不得梳洗,尤其是还微微驼背,以至于被当成中年人了。
“五铢钱三个,沈郎钱五个,新粟一升,陈粟三升。”刘乘主动开口招待。“若是用衣物布匹来换也行,反正我们草屩还够多,看成色与你算便是……当然,若是有油盐酱醋,或者其他有用之物,也都可以拿来换。”
那微微驼背显老的高个年轻人明显沉吟了一下,然后从自己腰后取下一个小口袋,打开以后竟只倒出一个沈郎钱来,原本赔笑的刘三阿公立即变了脸色。
那人无奈,复又取了一个口袋,再一倒,竟然滚出来一个吃了一半的米饭团子。
“我们不要这个。”刘三阿公赶紧摆手。
那人明显窘迫起来,便是帮忙推车的两个汉子也都相顾无语——牵着挺壮的一匹马,怎么身上只有一文钱?还不如自己这些流民。
倒是刘乘一早就看的清楚,那马鞍、缰绳都是半新的,跟此人衣物不合,怕是临时借别人的马也说不定。看这个样子,应该的确是个士族子弟,只是落魄到极致。
而这个时候,那人复又寻到一个物件,却是腰中的那只半旧竹笛。
结果尚未开口,刘三阿公便又要摆手。
“若是愿意,拿笛子来换也无妨,只是我们不好作价,只能与你一双。”刘乘抢先来言,倒不是同情对方,而是他刚刚意识到,自己的人设就是一名落魄士族子弟,那当然要体谅这个彷佛骆驼祥子一般的同类。
果然,刘三阿公看了身侧突兀开口的少年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显老的驼背年轻人也不吭声,再加上脸黑也看不出来有没有红脸,只放下那笛子,然后取了一双草屩低头在那里换,换完之后依然没有走,反而好奇询问:“你们区区几人,如何有这般多的草屩来卖?”
这是难得遇到的落魄士族,刘阿乘有心与对方搭话,便直言相告。
结果就在话说了一半的时候,野集的西头,忽然有人压着声音轻喊了一句什么,随即,原本因为午后太阳而沉闷许久的集市彷佛活过来一般,莫说路上驻足停下的几个客人,便是商贩们也都纷纷卷动自己的货物,担着、拽着往路边让。
很快,刘阿乘等人也听清了那句话——“有刀斧奴来了!”
闻得此言,刘三阿公也反应了过来,喊着两个帮手将串着草屩的稻草绳一拽,先抬到树后面,然后又各自推了一辆独轮车转了过去,一回头,发现刘阿乘还在那里跟那个高个子穷酸一起发呆,便又赶紧过来拽住他,将这个少年拽到了树后面。
原本好奇张望的刘阿乘到底没有拒绝己方伙伴的好意,只朝立在那里不动的高个笑了一下,便转到大树后面偷看。
须臾片刻,一个足足十几辆车子的队伍沿着京口大道行驶了过来,前面和两侧果然有几个持刀斧开路的奴客,而更让人诧异的是,车队里占了近一半的辎车上,几乎全都有数名衣着华丽的年轻漂亮女子,其中两三辆车甚至毫不避讳,直接掀开帘幕,对着路边躲避肃立的商贩调笑指点。
就这样,整个集市,目送着那被刀斧奴开路的车队远远离去许久,方才重新恢复秩序。
“也卖了许多双了,早晚能交代,赶紧换了油盐酱醋,且走吧!”刘三阿公心有余悸,只在树后扯着少年商议。
刘阿乘自然无话。
就这样,两名一起来的伴当,一人将剩余草屩放在独轮车上,另一人则随刘三阿公一起拿着钱匆匆去买醋布、盐酱之类。
而刘乘则忍不住好奇,趁机来问那葛袍高个之人:“兄台,这些江南士族的刀斧奴竟当街乱砍人吗?”
“其实,若你不去冲撞,如今这些刀斧奴多少是不砍人的。”葛袍男子牵着马冷笑解释。“尤其是今日这车队主人,只看那些招摇过市的妓女和这隐士才用的辎车,再算算时间,便知道必然是谢家那位东山名士守孝完毕,准备回会稽享福呢……”
刘乘听得“如今”、“多少”、“隐士”这些明显嘲讽话,本来还在跟着笑,结果听到最后,愣了许久,不由当场来问:“刚刚过去的是谢安?!”
葛袍男子终于放下怀,认真打量身前的少年:“足下也知道谢安石吗?还未请教姓名。”
“兄台年长于我,正该我来先请教姓名才对。”刘阿乘赶紧拱手。“之前失礼了。”
“彭城刘氏,刘浪,加冠至此,只有一个小名吉利充字,你喊我刘吉利便可。”驼背男子居高临下,昂然回礼。
刚刚还因为谢安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远而震惊的刘乘此刻心中委实无语,怎么全是姓刘的?还都是彭城刘氏?这京口莫非是捅了彭城刘氏的窝不成?!
PS:感谢新盟主挚爱唯一b老爷,感激不尽。
此外,这书前期人物,最起码到我存稿为止,如果是有门阀背景的,基本上属于历史人物,或者说历史上应该有这个人物,只是不晓得叫啥,我给做了姓名、外貌设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