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阿乘以为呢?咱们该怎么办?”
“回禀任公,小子以为阿虎兄说的极对。”刘乘认真道。“这些人虽然怨恨、哀伤,但其实无处可去,只能继续去京口;也没有别人可以依靠,只能依靠任公,所以他们最后还是会跟着咱们走……但怕就怕再遇到一两次这样的事情,引出内乱,自相残杀!到时候就不是队伍能不能维持的事情,而是要伤及到我们身上的!”
“他们敢?!”刘虎子大喝一声。
“阿乘说的有道理。”刘任公认真思索了一下,反而严肃起来。“不怕散伙,只怕内乱,到时候伤了自家乡亲,怎么走路?”
“回禀任公,小子有个建议,或许能够稍微有些效用。”刘乘没有等什么时机,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能不能把队伍里擅长织草屩的人都集中起来,组成一大伙,就在任公这里安置?”
刘任公愣了一下,周围不少人稍微听了几句的,此时也都有些发懵,尤其是那刘虎子,眼睛都斜的发光了。
不是,在说可能的内乱,说人心,而且大家刚刚遭遇到了一场这么大的系统性劫掠,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多少人财货全都空了,个个忧心忡忡的,都担心火并,担心再遇到官兵劫掠,怎么忽然扯到草屩上去了?
这关草屩什么事情?
“任公,道理是这样的。”刘乘缓缓言道,俨然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想法。“想要避免内乱,一个是要尽快走,尤其是现在没有行李了,轻装上路,走得快,早一日到京口,早一日便能安泰,而且官府的粮食是按照路程而不是日期发放,走的快,粮食接济的反而也快……”
“说的对!”一直管着粮食之前却一直没插嘴的刘治长子刘胜忽然插了句嘴。
刘乘转身朝刘胜微微欠身,然后继续朝刘任公本人来言:“另一个则是任公你这里要尽量掌握住队伍里的要害,才能稳住局面……要害有很多,可以是粮食、柴薪,可以是护卫,而草屩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行路的必需品,跟粮食无二的,没它走不了,有他才能走得快,而且掌握草屩比掌握粮食、使用武力都更容易让人接受,不至于闹出乱子。”
身前的流民帅虽然明显性情懦弱,但也不是傻子,后半截听到一半便已经醒悟,而听到最后一句更是直接点头:“说的对,这东西是要害,关键是收拢起来没人在意,可以做。”
“回禀任公,小子之前学织草屩时曾认真打探过队伍里一半朝上的草屩行家,正该为任公效劳,请让我协助三阿公,将人速速汇集起来。”刘阿乘说着,还指了一下一侧茫然立着的刘三阿公。“而且我们还可以将队伍里此番遭劫中有亲属伤了性命或者被劫走乃至于自家受了伤的人聚集起来,一面让他们帮忙搜集、锤打稻草、蒲苇,另一面则是隔绝他们,省的他们在队伍里扰乱人心。”
“这是个好主意。”刘胜立即点头,然后来看自己父亲。
刘培也随之颔首。
“既是同宗,当然要相互扶持,你既有心,又有道理,那就这么办。”刘任公终于笑了一下,立即拍了板。“往后你就跟阿三哥一起在我这里做协助,专门处置队伍里草屩的事情。”
少年终于精神一振——事情竟然轻易成了,上辈子九九六到三十多岁才混到一个部门主管,这辈子十几天就到这份上了,还敢说不是天胡开局?
且不说刘阿乘打蛇随棍上,抓住机会成为高贵的流民队伍管理层,也不说新官上任的他为了绩效当晚便迫不及待去找人……只说其人匆匆走后,刘任公这里的亲近人不免对这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少年有所议论。
“阿爷。”火堆旁,刘虎子终于不再发脾气,却又有些百无聊赖起来,竟然不顾周围人多直接发问。“这刘阿乘真是咱们同宗吗?不会是假冒的吧?”
“为何如此问?”刘任公原本也在发呆,被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我觉得这人有些怪……”刘虎子摇头道。“不像是正经人家。”
“怪就对了,也的确不是正经人家。”刘任公一声叹气。“他一说话,我便晓得了……”
“怎么讲?”刘虎子稍微有了一点好奇。
“他自称‘小子’,对我说‘回禀’……小子是贱称,咱们正经人家没这么用的,回禀也没人用,但回和禀的意思都是对的,他用在一起,咱们也懂他的意思,可不奇怪吗?”刘任公望着火堆解释道。“但若考虑到他在北方长大,言语被胡人影响,那反而正对了。”
“哦。”刘虎子稍微醒悟。“所以他没说瞎话?”
“对,再加上他说迁移谯郡三代,父祖去北方的言语,其实便是父祖被胡人掳了过去,屈身事了胡。”刘任公继续言道。“现在羯赵这个样子,便是王师不利,自家也该塌了,他自然要隐瞒,何况他单身到这里,父祖必然生死不明,所以我刚刚才故意岔开,没有问他父祖的事情,就是怕他年纪小,脸上心里都挂不住。”
“生死不明不就是死了吗?”刘虎子不屑道。“阿爷直说无妨。”
“阿虎,你须有些顾忌,不然都不晓得如何就得罪了人。”刘任公连连摇头。“不过,这些都还不是他一定就是士族的缘故……”
“阿爷是想说他有本事吗,杀人这般周密不说,还晓得用织屩这种法子拢人?”刘治大儿子刘胜也强打精神插了句嘴。
“也不是,本事也可能是奴客跟着主家学的……我是说他懂礼。”刘任公嘴上是回大儿子,眼睛却还盯着自己幼子。“之前东圩你三阿公来的时候就说了,这个什么小子在队伍里,便是遇到个寡妇都要三番两次行礼道谢的,上上下下没有任何冲撞,你没听到吗?”
“这不恰好说他更像奴客吗?”刘虎子明显不解。“阿爷你看我,我对谁都无礼……都是家中奴客对我行礼。”
“你还有本事了是不是?”刘治被气了个半死。
“奴客们素来敬上欺下,我是没见过哪个奴客私下对下面的妇孺乃至于寡妇还讲礼的,这便明证了他不是奴客。”刘治二儿子刘培此时点点头,倒是明白了过来。“至于说他这般小心,对谁都行礼,只怕还是他长在北方羯胡中间如今又丧了家的缘故。”
刘虎子终于醒悟,却又嘲笑:“虽说这样,他现在处境还不如奴客呢,到了江南,人家来问,父祖屈身事羯胡,他说也好、不敢说也罢,只怕都不会给他爵位,专门列名士籍,没有士族籍贯便没他官做,孤身一人,也没有产业,也没有亲旧,可不就是个白籍流民吗?”
“到底是同宗。”刘治对自己这个幼子委实无力。“面子上要对的上,否则到了京口,其他人如何看我们?更不要说,这天下姓刘的,便不是彭城同宗,放五百年前也都是汉室一脉,哪里就要计较?多多与人为善,日后用得上。”
当爹的苦口婆心,如刘虎子这般却只是胡乱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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