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林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李长史教训得是,小子一定谨记在心。”
周文清看那父子俩一唱一和的样子,终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陈少府不必担心。”
他目光落在陈少府那张忐忑的老脸上,带着几分安抚:
“此次多亏少府相助,文清会如实向大王言明。想来关于陈少府的失察之过,大王会酌情考虑的。”
“多谢,那下官就多谢周内史了。”
陈少府闻言,腰弯得更低了,那颗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悄悄落回了肚子里。
周文清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李斯:
“固安兄,那王恪应当瞒着他父亲,悄悄叫好人手了。我们赶快跟上去吧。”
李斯微微一笑,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搁下:
“正合我意,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几道人影无声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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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小巷尽头,几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移动。
王恪走在最前头,脚步又急又轻,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签了死契的家奴,手上沾过血,嘴也严实。
“公子,就是前头那间。”一个家奴凑上来,压低声音,“院子里就一个女人带着那孩子住,旁边没邻舍,好下手。”
王恪眯着眼望向那间低矮的土房,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隐约能听见女人哄孩子的声音。
——人都在呢,当真是好极了。
他心中忍不住涌起一丝得意。
父亲总说他冲动鲁莽,可这一回,分明是父亲自己畏首畏尾,那冠池关在牢里,旁人又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他悄无声息地料理了,神不知鬼不觉,从此后患尽除!
想到这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吩咐:
“动手利落些,就一个女人一个崽子,别弄出大动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间破旧的土房,眼里闪过一丝狠辣之色:“完事后,伪装成走水,把这地方一把火烧了干净。”
管他冠池手里有没有他们父子的把柄,只要一把火烧成了灰,一切都烟消云散!
王恪心中愈发得意,这一回,他思虑周全,安排缜密,可谓滴水不漏,待此事办成,倒要看看父亲还有什么话说。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四个家奴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他们摸到院墙边,猫着腰,手刚搭上墙头——
“王公子,夜深露重,不在府上歇着,跑这荒僻地方做什么?”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悠闲,像是在问今夜月色如何。
王恪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
巷口,火把依次亮起,火光摇曳着,一个接一个,将那片浓稠的黑暗撕得粉碎。
最前头,尉缭负手而立,他淡然开口,那双眼睛已经犹如鹰隼牢牢锁在王恪身上。
他身后,黑压压站着一队甲士,弓上弦,刀出鞘,火光映得甲胄森然生光,照出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
再往后,周文清和李斯被牢牢护住。
李斯望向王恪的目光,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蠢物——几分嘲讽,几分轻蔑。
而周文清……
火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依旧是厚实的裘衣将他裹得严实,脸色在灯火下仍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水,不惊不躁,只是淡淡地望着这边。
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闹剧。
王恪的脸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