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府头一日,周文清没有歇着。
他虽没上朝,但稍作整理,一大早便径直去了治粟内史寺——这些日子积压的公务堆成了山,再躺下去,只怕那山要塌下来把他埋了。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风尘仆仆地回府,还带着一摞公文,厚得能砸死人。
书房里。
周文清坐在案后,面前堆着那些积压下来的东西,他揉着额角,叹了口气,提笔开始批阅。
扶苏和阿柱就坐在他对面。
两个孩子也有事务需要处理,这几日耽搁下来,课业、火炕的进度汇总、各处送来的文书,同样堆积了不少,两人面前各摆着一小摞,正埋着头忙活。
只是,忙得显然不甚专心。
阿柱写着写着,笔尖就顿住了,悄悄抬起眼,往先生那边瞟一眼,见先生没注意,又飞快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面前的东西,可过不了片刻,那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扶苏比他含蓄些,他端端正正坐着,手里的笔也没停,可每隔一会儿,眼角余光就会往旁边偏一偏,落在先生的侧脸上,停一瞬,再收回来。
反复了几次。
周文清终于叹了一口气,撂下笔。
“扶苏,阿柱。”
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
“你们可是有问题要问?”
“没有!”异口同声,快得像早就排练过。
周文清挑眉,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扫过:“当真没有?”
扶苏抿了抿唇,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真……没有,只是……”
他抬起头,看向周文清,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先生,您好些了吗?刚回来就如此忙碌,要不要紧?要不要……休息一下?”
“是啊,先生,其实我、我们也可以……可以……或许可以帮到一点点忙的……”
阿柱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文清顿了一下,看着阿柱那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扶苏抿紧的嘴唇、和他眼里同样藏不住的不安与无措。
他心里忽然颤了一下。
是他疏忽了。
经历此事,他这个大人尚且耿耿于怀,夜不能寐,何况两个孩子?
周文清放下笔,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扶苏,阿柱,你们都过来,让先生看看。”
“先生!”
阿柱抢先一步,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却又拼命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扶苏站在他身侧,抿着唇不说话,眼里的暗色,藏得更深,也更重。
周文清伸出手,一手一个,轻轻揽住他们小小的肩膀。
“吓着了?”
阿柱用力摇头,又点头,最后索性把脸埋进周文清袖子里,闷闷地说:
“先生……您那天倒下去的时候,我害怕极了……”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往先生身边又靠近了半寸。
周文清垂下眼,轻轻拍了拍阿柱的后背,温声说:
“不怕,好啦好啦,别担心,事情都过去了,先生这不是好好的吗?已经没事了。”
“更何况,今日过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低下头去,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再抬眸时,面上已是柔和的笑意:
“所以不必担心了,嗯?”
周文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可扶苏却在那话音落下的一瞬,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暗色,比方才更沉,也更重。
“先生!”他的嗓音有些干涩,不同于以往的清润。
“我……对不起,先生,是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周文清微微皱眉:“嗯?”
扶苏垂下眼,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先生,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没有和那些黔首解释清楚,如果我没有强硬地逼着他们筑炕,如果我能提前发现那些被劝走的黔首又去了哪里……”
“是不是……是不是就……”
他没有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话,周文清听得明明白白。
——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些冻死的人?
——是不是先生就不会倒下?
他看着扶苏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死死攥紧的拳头,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唉。
这孩子,是不是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从火炕推广开始,扶苏就没闲过,学筑、走访、核实、督造、劝解,顶着风雪一趟一趟往外跑,回来还要对着那些积压的课业和公文,他做得太好了,好到让周文清几乎忘了——他才九岁。
九岁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地玩耍嬉闹,最多被夫子追着背几篇课文,可扶苏呢?
他在顶着无数黎庶的怀疑和抗拒解释;撑着架势逼着那些不愿相信他的黔首筑炕;还一趟一趟亲眼目睹、照料那些冻坏的灾民。
然后……
他亲眼看着先生倒下去。
他得知那些人的卑劣肮脏手段。
最后,就把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孩子,钻牛角尖了啊~
那怎么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