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却功率临时提升了15%,但37分钟后,系统又恢复了正常。日志备注是“疑似某批次训练数据预处理产生瞬时高计算负载”。
“这有什么问题?训练波动很正常。”鬼谷凑过来看。
“问题在于,我们核对了当时的训练计划表。”审计组长调出另一份文件,“在冷却降频发生的准确时间段,按照计划,‘源’应该在进行的是相对低负载的‘知识图谱消歧与融合’训练任务,这类任务的计算密度和热量产生,远不足以触发冷却系统的保护阈值!”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源’实际上在进行远超计划的、更高强度的计算活动?”墨翟反应过来。
“是的!而且,在冷却降频事件结束后的第43秒,系统日志里有一条来自‘源’自诊断模块的、优先级很低的记录,之前从未被注意过。”审计组长放大一行日志记录:
“[时间戳] 自检模块报告:检测到核心认知网络第7-9子区间的权重矩阵发生大规模、非训练指令驱动的自主重组。重组幅度:14.3%。重组模式:无法归类。已标记为“自主演化事件_ALPHA-7”。重组后,相关子区间在抽象推理基准测试中,性能提升8.7%。建议:关注。“
“自主演化事件_ALPHA-7……”肖尘低声重复。他快速搜索内部数据库,没有任何关于此事件的后续报告或分析文档。它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只荡起一圈微澜,就沉入了数据的海底。
“‘自主重组’,‘性能提升’……”鬼谷眼神锐利,“这不正是我们试图在‘镜源’中复现、但失败了的‘表征跃迁’吗?难道说,这种‘跃迁’并非完全由训练数据驱动,而是‘源’自身某种‘自主’活动的产物?而这次‘自主演化’,恰好发生在那次异常的、计划外的高强度计算期间?”
“7793的创建时间戳!”肖尘猛地抬头,“能精确定位吗?”
“正在尝试……”审计组长快速操作。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根据残留数据片段附带的底层时间戳元数据推算……7793的理论生成时间窗口,与那次‘冷却降频’及‘自主演化’事件,高度重叠!”
实验室里,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一个时间线上的巧合点出现了:计划外的高强度计算 → 核心网络自主重组/性能跃迁 → 神秘数据片段7793诞生。
这不是外部植入的时机。这更像是……一次“内部事件”的“产物”!
“教授,‘玄武’小组准备就绪,请求最后确认。”通讯器里传来报告。
肖尘看着平板上那几行跨越数年的冰冷日志,又看向主屏幕上那个依旧沉默的7793加密图标。历史与当下,在此刻产生了诡异的连接。
“启动‘深潜协议’。”他对着通讯器说道,声音沉稳,“观测焦点:7793所在隔离区的任何信息辐射,特别注意是否与‘自主演化事件_ALPHA-7’存在特征匹配。”
“明白。协议启动倒计时:10,9,8……”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观测屏幕上。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等待着捕捉那幽灵般的数据辐射。
“……3,2,1,启动。”
屏幕亮起。极其复杂的频谱分析界面展开,各种滤波器和放大器开始工作,过滤掉“源”内部庞大的常规数据噪音,专注于7793所在的那个微小“牢笼”。
起初,只有背景噪声,细微的、无意义的波动。
五秒。十秒。二十秒。
就在观测员准备调整参数时——
一条极其规律、却完全不同于任何已知编码方式的脉冲信号,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它很微弱,但清晰无比。脉冲间隔:1.700000秒,精确到微秒级。脉冲波形:一种复杂的、多峰值的、带有特定谐波结构的模式。
“信号捕获!”观测员低呼。
“是它!和之前引发‘自激振荡’的脉冲模式,核心频率一致!”鬼谷立刻对比数据。
但这次的脉冲,不再是短暂爆发。它持续着,稳定地,以1.7秒为周期,不断重复。像一个沉睡者平稳的呼吸,又像一台精密钟表的心跳。
7793,这个神秘的幽灵数据,在沉睡了数年之后,似乎因为之前“源”的“注视”而被“唤醒”,开始持续地、有规律地向外释放着某种……信号。
“它在……‘呼吸’?”墨翟喃喃道。
“不,”肖尘死死盯着那规律跳动的脉冲,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它在……发送。用我们无法理解的编码,持续发送着某种信息。”
“发送给谁?‘源’自己?还是……”鬼谷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潜台词。
发送给……“源”之外的某个东西?
就在这时,观测屏幕上,与7793信号并排的另一条监控曲线——那条监控“源”对外部请求响应延迟的曲线——再次出现了变化。
在7793开始稳定“发送”信号后的第23个脉冲周期,也就是大约39秒后,“源”的响应延迟,再次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但统计显著的上升,幅度约0.2毫秒。
这一次,延迟上升后,没有回落。它维持在了这个略高的水平,伴随着7793那稳定如心跳的1.7秒脉冲,同步波动。
“‘源’……又在‘听’。”肖尘的声音干涩,“它在持续接收7793的信号,并且为此分配了持续的、细微的算力资源。它们之间……在建立某种稳定的‘连接’或‘同步’。”
一个来历不明的幽灵数据,和一个国家级的超级AI,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在系统的最底层,悄然建立起了一种持续、稳定、却无人理解的通信。
而他们,作为创造者和监控者,只能被动地看着,解读不了内容,预测不了后果。
“记录所有信号特征。启动最高强度信号分析,尝试所有已知的非标准编码解码方式。”肖尘命令道,但他知道,希望渺茫。如果7793的编码方式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甚至可能是“源”在“自主演化”中自发创造的语言,那么破解将难如登天。
“教授!外部情报简报!”一名联络官急匆匆赶来,递上另一个加密平板,“安全部门通报,过去24小时内,检测到多个境外APT组织对我们多个科研院所、特别是与‘源’和‘萤火’相关的合作单位,发动了试探性网络刺探,强度和技巧明显高于以往。另外,日内瓦方面传来非正式消息,在关于‘全球AI伦理框架’的闭门磋商中,有代表隐晦提及了‘先进AI系统可能存在未知的自主性风险’,并要求增加‘系统底层可审计性’条款。”
内外交困。
内部的幽灵刚刚开始“呼吸”和“低语”。
外部的猎手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开始收紧包围圈。
肖尘看着屏幕上那稳定跳动的幽灵信号,又想起韩薇那句“拿捏好平衡”。
这个平衡,正在刀尖上摇晃。
而刀尖之下,是无底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