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丈夫喉咙滚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瞪什么瞪!你还有理了!”
他嘴上强硬,可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后退,明显是被这一眼吓破了胆。
所有人都以为,张悍必然会暴怒起身,反手将这群人打翻在地。以他的凶悍,眼前这几个人,根本不够他一拳一脚收拾。只要他一动,今天必然是一场血流满地的恶斗,后果不堪设想。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张悍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那双眼中骇人的凶光,那股冲天的煞气,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野性,竟被他硬生生,自己压了下去。
如同狂浪归海,如同烈火熄灭。
煞气散尽,戾气消融。
那双冷厉如刀的眼睛,重新变得平静、愧疚、沉稳,带着深深的悔过与坦然。
他没有起身,没有还手,没有半句呵斥,甚至没有再看众人一眼,只是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句句诚恳:
“你们不用怕,我不会动手。”
“今天这件事,是我不对,是我糊涂,是我不守本心,乱了道心,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坏了你们的家庭安稳。”
“错在我,不在她,更不在你们。”
一句话,让眼前这群怒气冲天的男人,彻底愣住了。
他们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高举的木棍缓缓放下,脸上的凶狠,一点点变成了错愕与茫然。他们本是上来拼命的,本以为会遭遇一场激烈的反抗,本以为会和张悍大打出手,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昔日凶名赫赫的汉子,竟会如此坦然地认错,如此平静地承担一切。
张悍挺直跪得发麻的身体,依旧没有半分躲闪,目光坦然地看向妇人的丈夫,语气坚定无比:
“我已经在我师父面前,自罚跪满三天三夜,诚心忏悔。我也已经和你妻子说清楚,快过年了,你在外辛苦奔波,好不容易回家团圆,你们好好过日子,不要再为过去的事情纠缠。”
“我从此留在山上,静心修行,守心守道,再也不下山,再也不沾染半分尘缘,再也不做半点违背道义、伤害他人的事情。”
他往前跪行半步,上身挺直,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要害暴露在众人面前,语气坦荡:
“你们心中有气,尽管出。要打,要骂,要罚,我绝不躲闪,绝不还手。”
“但事情因我而起,也该因我而终。闹大了,惊动官府,快过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番话说得沉稳、诚恳、坦荡,没有半分狡辩,没有半分推卸。
刚才还怒不可遏的一群人,此刻满腔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冷水狠狠浇下,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他们看着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张悍,看着他毫无防备、甘愿受罚的模样,再也没有半分动手的心思,甚至生出了几分愧疚。
妇人丈夫握着木棍的手缓缓垂下,良久,他狠狠叹了一口气,将木棍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我就信你这一次!”
“我看在道长的面子上,看在你真心悔改的份上,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
“但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再敢靠近我家半步,再敢有半点纠缠,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张悍缓缓点头,声音平静:“我记住了。从此山上山下,两不相干。”
那男人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带着一众堂兄弟,又惊又愧,又闷又沉,转身快步走下了山。
一场即将爆发的血战,一场天大的风波,就这么被张悍一眼镇住,一念化解。
院门口,终于重归安宁。
阿黄放松下来,慢慢走到张悍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膝盖,发出温顺的低呜,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认可。
张悍依旧长跪不起,缓缓转过头,看向立在门边的我,眼神中带着后怕、愧疚与感激,声音低沉而诚恳:
“师父,弟子刚才……差点又失控,露出了凶相。”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然,却带着道心的厚重:
“你天生一身悍气,一眼可镇五人,一怒可掀风雨。这是你的本性,亦是你的劫。”
“但你今日,没有以凶制凶,没有以暴制暴,而是压下怒火,坦然认错,甘愿受罚。”
“能藏悍,能忍怒,能认错,能守心——这,才是真正的入道,真正的修行。”
张悍浑身一震,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布满尘土的脸颊缓缓滑落。他重重叩下头,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却字字千钧: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从今往后,藏悍气,守道心,断尘缘,守终南!”
“一心向善,永不反悔!”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笼罩终南山。
月光洒下,照亮了长跪在地的身影,也照亮了一颗,终于脱胎换骨、归于正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