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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洒在西出潼关的官道上。尘土被往来车马碾成细雾,黏在萧易炀的青布长衫上,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落寞的身形。他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刃,刃身隐在衣摆下,只露出半截暗沉的铁色,像极了他此刻沉敛的眼神。
官道旁的“望潼关”客栈已是炊烟袅袅,木质招牌在风里吱呀作响,边角处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透着几分岁月沧桑。这是西出潼关后的最后一家像样客栈,过了此处,便是荒无人烟的戈壁与连绵的群山,那是流寇盘踞的地界,其中最悍的,便是二凤山一伙。
萧易炀抬眼望了望客栈的烟囱,脚步未作停顿,径直走了过去。门楣下挂着两串红灯笼,尚未点亮,却已能想象入夜后暖黄的光晕。刚到门口,就听得里头传来店小二热情的吆喝声:“客官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西北汉子的爽朗,却又刻意压着几分粗粝,显得有些刻意。萧易炀的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布短打、腰系围裙的青年正搓着手迎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眉梢却藏着一丝警惕。
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结实,手掌宽大,指关节处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常年端茶送水磨出来的,而是握刀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神很亮,扫过萧易炀腰间时,飞快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如常的谄媚。
“住店,一间上房,再来几个小菜,一壶烈酒。”萧易炀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却字字清晰,落在青年耳中。
“好嘞!客官这边请!”青年弯腰引路,动作娴熟,却在转身的刹那,后背绷得笔直,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他便是张祥,三个月前潜入这家客栈的二凤山流寇。
张祥低着头,目光却通过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后的萧易炀。青布长衫,风尘仆仆,腰间的短刃看似普通,却透着一股慑人的寒气。这人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绝非寻常的行商或旅人。难道是官府的密探?还是其他山头的仇家?
客栈不大,分上下两层,一楼是大堂,摆着七八张方桌,此刻已有零星的客人在用餐,大多是往来的商队伙计和行脚商人,说话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十分热闹。二楼是客房,走廊狭窄,光线略显昏暗。
张祥将萧易炀引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客房,推开房门:“客官,您就住这间吧,清净。”
萧易炀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个旧木箱。墙壁上有些斑驳,却干干净净,显然是经常打扫。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晚风带着尘土的气息涌了进来,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二凤山的方向,隐在沉沉的夜色里。
“客官,您的酒菜马上就来。”张祥站在门口,恭敬地说道,眼神却死死盯着萧易炀的背影,试图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些什么。
萧易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他早已认出了张祥。三个月前,他曾潜入二凤山附近侦查,见过张祥跟着二凤山的大当家柳霸天议事,那人腰间别着一柄虎头刀,眼神凶悍,与此刻眼前这个谄媚的店小二判若两人。
张祥为什么会潜入这家客栈?是为了打探消息,还是有什么别的图谋?萧易炀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他此次西出潼关,本是为了追查一批被二凤山劫走的官银,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二凤山的人,而且还是潜伏在客栈里的卧底。
张祥见萧易炀没有异常,便转身下楼准备酒菜。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萧易炀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管这人是谁,只要敢坏二凤山的事,就别想活着离开潼关。
大堂里,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正独自饮酒,见张祥下来,招了招手:“小张,过来。”
张祥心中一凛,快步走了过去:“王掌柜。”这王掌柜便是望潼关客栈的老板,看似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实则胆小怕事,三个月前被张祥用家人要挟,不得不任由他潜伏在客栈里。
王掌柜压低声音,指了指二楼的方向:“刚才那客人,看着不简单啊,你可得小心点。”
张祥笑了笑,语气轻松:“掌柜的放心,就是个普通的旅人,累了歇脚而已。”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愈发警惕。连王掌柜都看出了异常,看来这人确实不简单。
不多时,张祥端着酒菜上了楼。托盘里摆着四碟小菜:酱牛肉、凉拌黄瓜、卤豆干、炒花生,还有一壶常温的烈酒。他将酒菜放在桌子上,熟练地给萧易炀倒了一杯酒:“客官,您慢用。”
萧易炀坐在桌子旁,端起酒杯,放在鼻尖闻了闻。酒是上好的高粱酒,香气醇厚,没有问题。他抬眼看向张祥,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张祥心中一紧,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客官好耳力!小人是南边人,家乡遭了灾,不得已出来讨生活,在这客栈里帮工也有大半年了。”他早已编好了一套说辞,应对各种盘问。
“哦?南边哪里?”萧易炀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襄阳府那边的,具体是哪个村子,小人记不清了,战乱年代,家乡早就没了。”张祥垂下眼睑,装作悲伤的样子,掩去眼底的慌乱。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破绽。
萧易炀看着他的样子,没有再追问。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着喉咙,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张祥的话半真半假,家乡遭灾或许是真的,但在客栈帮工大半年,却是假的。他能感觉到,张祥的身上有一股血腥味,那是常年打杀留下的气息,无论怎么伪装,都无法完全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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