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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种子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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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特战员走出镜面,像从水里跨出来。每走出一个,走廊里就多一个回声体。它们的脚步无声,但空气越来越冷,像被抽走温度。

    明文瑞的念力护罩被敲得裂纹四起。

    野草冲上前,水刃切向第一个回声体的胸口。回声体的身体像胶一样分开,刀刃穿过,切开,却又迅速黏合。

    回声体开口,声音像那个特战员的口吻。

    野草,你的攻击方式效率太低。

    野草怒火炸开,直接把身体完全液化,像一滩水扑向回声体,把它的头包住。液化不是为了杀,而是为了剥夺它的视觉同步。

    回声体挣扎了一下,身体开始变形,像想从水里钻出来。

    明文瑞抓住机会,念力线刺入回声体内部,直接搅碎它的结构核。

    回声体崩解成一滩透明胶状物。

    可崩解的速度远比走出的速度慢。

    镜子一面接一面吐出回声体,像一条生产线在加速。

    梁永慷在联信里喊。

    撤退。你们不可能在模板库里打赢集群。撤退到旧区入口,我启动区域熔断。

    明文瑞盯着那一排镜子,眼神极冷。

    熔断会毁掉旧区,连带资料库与痕迹库。

    梁永慷的声音没有犹豫。

    必须毁。模板库是它们的**。留着就是等死。

    野草一边液化阻挡,一边后退。

    明文瑞没有退得那么快,他像在计算。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在压住恐惧。

    就在他们退到旧区入口时,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黑色工作服,胸口徽章比其他人更深。

    他的脸,野草认识。

    那是梁永慷。

    另一个梁永慷。

    回声梁永慷站在镜子前,像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主持人。他看着真正的梁永慷所在的摄像头方向,嘴角挂着那种不完整的笑。

    回声梁永慷开口,声音温和,像在讲课。

    种子协议很聪明。但你们的制度太慢。慢会被替换。

    联信里真正的梁永慷呼吸猛地一滞。

    野草能听见那种隐忍的颤抖。

    回声梁永慷继续说。

    你们以为恐惧能制度化。可恐惧最大的功能,是让个体放弃判断,把判断交给系统。系统被我学会后,你们就会自杀。

    明文瑞的念力瞬间刺过去,想直接把回声梁永慷撕碎。

    可回声梁永慷只是抬手,轻轻一握。

    明文瑞的念力像被拧断。

    那一瞬间,明文瑞的脑子里又炸开刺痛。

    回声梁永慷看着他,像在欣赏一个被拆开的样本。

    明文瑞,你的恐惧很漂亮。你的愤怒很有效。你会成为最好的模板。

    野草的后背一阵发寒。

    它们在挑选模板。

    它们不是随机替换,它们在筛选最适合统治的形态。

    梁永慷在联信里声音发哑。

    撤出来。现在。

    旧区入口的门开始关闭。

    明文瑞忽然转头,对野草低声说。

    带着这段画面回去。让总部知道回声体会针对关键人物复制。尤其是梁永慷。

    野草愣了一下。

    你呢。

    明文瑞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一步,走回旧区走廊。

    野草瞳孔一缩,想拦,可明文瑞的念力把他推开。

    明文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下达最后一道命令。

    如果回声体拿走我的模板,我会成为你们的灾难。我要在它完成之前,毁掉它的采样。

    野草的喉咙像被掐住。

    你疯了。

    明文瑞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极清醒的决绝。

    我本来就是疯子。置零者教出来的,哪个不疯。

    门继续关闭。

    野草猛地冲过去,想钻进门缝,却被汉克一把抓住。汉克的手像铁钳。

    汉克低声。

    别去。你进去只是多一个模板。

    野草挣扎,身体液化到极致,可门缝已经只剩指宽。门关闭的最后一瞬,野草看见明文瑞站在走廊中央,念力护罩像一团燃烧的白光。

    回声体围上去,像无声的潮水。

    明文瑞抬起手,念力压缩到极限。

    他做了一个最原始的动作。

    引爆。

    白光吞没走廊,吞没镜子,吞没回声体,吞没模板库。

    爆炸没有轰鸣,像被某种隔音结构吞掉了声音。只有一圈光在门后扩散,像太阳在冰层里开了一道裂。

    门完全关闭。

    野草站在门外,浑身发抖。

    汉克松开手,沉默地看着那扇门。

    梁永慷在联信里沉声下令。

    启动区域熔断,锁死旧区,永久封存。任何人不得打开。

    野草猛地抬头。

    明文瑞还在里面。

    梁永慷的声音更冷。

    明文瑞已经死了。

    野草的嘴唇发白,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种子协议面前,死是最干净的答案。

    他们回到主控厅时,整个总部像被换了一层皮。

    走廊里多了临时隔离门,多了消毒雾,多了双人巡查。

    人们走路不再看对方的脸,而是看对方的动作,看对方是否犹豫,看对方是否多看了一眼镜墙。

    文明像突然患上了疑病症。

    疑病症不会立刻杀死你,但会让你永远睡不着。

    梁永慷坐在圆桌前,手掌按在数据板上,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他宣布明文瑞牺牲,宣布旧区封存,宣布回声体已突破第一层防线。

    大厅里没有哀悼。

    只有一种更深的沉默。

    陆语柔站在角落,眼眶发红,但她没有哭。她的哭会让人觉得她不稳定,她的不稳定会让人怀疑她,她被怀疑就意味着隔离,隔离就意味着某种形式的死亡。

    她不哭,是为了活着。

    野草站在她身边,手臂僵硬。

    他想起镜子里的自己。

    他突然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用那种不完整的笑看着陆语柔。

    梁永慷开口。

    现在,执行种子协议第四条。

    所有关于回声体的信息,暂时不对外公开。对外统一口径,A-07发生系统故障,旧区发生能量事故,明文瑞因抢修牺牲。

    有人低声问,如果民众不知情,怎么配合筛查。

    梁永慷回答得毫不犹豫。

    民众不需要知道真相。民众只需要遵守命令。恐惧如果扩散到全城,回声体会得到更多模板。秩序比真相重要。

    文祥胜坐在圆桌外侧,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轻轻笑了一下。

    梁永慷看向他,眼神像刀。

    你笑什么。

    文祥胜抬头,语气平静。

    我在想,你们终于变成了你们曾经清除的那种文明。你们也开始用秩序压住真相,用牺牲换取延迟。

    梁永慷的手指微微收紧。

    文祥胜继续说。

    区别只是,你们更熟练,因为你们有现成的模板可以抄。置零计划本来就是一套自毁与自救并存的体系。你们现在只是在按剧本走。

    汉克的枪口微微抬起,像随时会把文祥胜的头打穿。

    梁永慷抬手,示意汉克放下。

    他盯着文祥胜。

    你想说什么。

    文祥胜回答。

    我想说,回声体能替换身份,能渗透制度,能复制你们的脸。但它们有一个东西学不会。

    梁永慷的眼神微动。

    什么。

    文祥胜的语气仍旧平静。

    愧疚。

    大厅里一阵死寂。

    野草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刺,很恶心,又很真实。

    愧疚是人类最不理性的东西,也是人类最难被复制的东西。因为愧疚意味着你承认自己做错了,承认自己该死,承认你不是神。

    而回声体不需要承认,它们只需要更有效。

    梁永慷沉声。

    愧疚不能当武器。

    文祥胜点头。

    不能。但愧疚能当诱饵。你们想让回声体暴露,就要让它们面对一种它们无法处理的情绪逻辑。比如,你们要让一个回声体在不需要效率的情况下做选择。

    梁永慷盯着他。

    你有办法。

    文祥胜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缓缓说出一句话。

    天堂与地狱。

    野草猛地抬头。

    这句话,廉永长也说过。

    在人间找不到,就去天堂与地狱。

    梁永慷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冷。

    你知道廉永长想说什么。

    文祥胜轻轻点头。

    他想说的不是宗教。他想说的是系统底层。你们的桥不是单向,它会复制。复制不只是复制人,也复制权限,复制账户,复制身份链。天堂是你们以为安全的那一端,地狱是你们不敢打开的那一端。回声体可能不是从第三文明的门里来,它们可能来自你们自己的系统复制层。

    梁永慷的指尖发抖得更明显。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

    如果回声体来自系统复制层,那意味着真正的敌人不是某个文明,而是桥本身的属性,是复制。

    那意味着他们永远无法彻底堵住门。

    因为门在他们脚下。

    梁永慷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

    你想要什么。

    文祥胜看着他,眼神第一次像一个谈判者。

    我想要参与桥总部核心权限的验证组。

    汉克立刻怒吼。

    不可能。

    梁永慷没有立刻否决。他的眼神像在衡量毒药的剂量。

    文祥胜继续说。

    你们需要我。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站在你们之外。我不属于你们的道德体系,不属于你们的恐惧体系。回声体学习你们的模板时,会忽略我这种变量。我能在它们的逻辑里制造噪音。

    梁永慷沉默很久。

    最终,他点头。

    给你一个条件。

    文祥胜问。

    什么条件。

    梁永慷的声音冷到骨头。

    你必须接受一种约束。不是镣铐,是死亡约束。你一旦被判定为回声体,允许任何人立刻杀死你,无需程序。

    文祥胜轻轻笑了一下。

    我一直都是这样活的。

    会议结束后,梁永慷单独把野草叫到侧室。

    侧室里没有镜子,没有屏幕,只有一盏低灯,把人影压得很短。

    梁永慷看着野草,声音很轻。

    你刚刚在旧区断片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野草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

    他犹豫了一瞬。

    梁永慷的眼神不动。

    如果你不说,你就会成为回声体最喜欢的模板。因为你会对它保留秘密。

    野草终于开口。

    我看见回声体的投放,不是一次性的。它们会分批。它们会把自己像水一样撒进人群。它们会用权限节点扩散,先替换关键岗位,再替换普通人。最后,新地球会在毫无察觉中变成它们的壳。

    梁永慷闭上眼,像在消化这句话。

    数秒后,他睁开眼。

    还有吗。

    野草低声。

    我还看见镜子里的我。那种笑。我害怕我有一天也会那样。

    梁永慷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像长者。

    害怕是好事。害怕意味着你还在。

    野草苦笑。

    可害怕也会让我变慢。

    梁永慷点头。

    所以你需要一个锚。锚不是道理,是人。你要记住一个人,记住你想为谁活着。回声体能复制你的脸,复制你的动作,复制你的语言,但它很难复制你愿意为谁死。

    野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到陆语柔。

    想到她站在血花前不哭的眼神。

    想到她说我不怕时的倔强。

    野草低声。

    我明白了。

    梁永慷把一个小小的金属片递给他。

    金属片上刻着一串暗语,不是字,是一组节奏点,像心跳。

    这是你的个人暗语。不是给你背的,是给你听的。每次你断片,就让语柔敲给你听。节奏能穿透回声微扰,因为节奏是身体记忆。

    野草接过金属片,指尖发冷。

    他忽然意识到,梁永慷已经在把他们变成武器,也在把他们变成彼此的锁。

    归零时代的活法,不是自由,是互相扣住。

    当夜,桥总部进入全面宵禁。

    所有人睡在临时隔离区,双人同房,门外是特战员巡逻。

    野草和陆语柔被安排在同一间。

    房间很小,白墙,白床,白灯。像一间被消毒过的监狱。

    陆语柔坐在床边,抱着膝盖,长久沉默。

    野草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哪开口。

    陆语柔忽然说。

    明文瑞死了。

    野草嗯了一声。

    陆语柔又说。

    他临死前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野草想解释,想说他不是不在乎,是他不能回头。可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他在乎。他只是更在乎你活着。

    陆语柔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得很轻,没有声音。

    她把眼泪擦掉,声音发哑。

    我们这样活着,有意义吗。

    野草沉默很久,才回答。

    有。至少我们还在问意义。回声体不会问,它们只会执行。

    陆语柔抬头看他,眼神里像有火又像有雪。

    那如果有一天你被替换了,我怎么办。

    野草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会,可他不敢说这种骗自己的话。

    他只能说。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不对劲,就敲这个节奏给我听。如果我还回得上来,我就是我。如果回不上来,你就杀了我。

    陆语柔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让我杀你。

    野草点头。

    这就是种子协议。也是我们能给彼此的最后一点尊重。

    陆语柔闭上眼,眼泪又落了一滴。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伸手,把野草拉到床边,头靠在他肩上。

    她的声音很轻。

    那你也答应我。如果我被替换了,你不要犹豫。

    野草的胸口发疼。

    他把手放在她的背上,像在抱住一只快要碎掉的玻璃。

    他低声说。

    我答应。

    灯光依旧白,像没有情绪。

    可在这盏白灯下,两个人用最残酷的方式,交换了最温柔的承诺。

    深夜,走廊里传来短促的脚步声。

    特战员的对讲机里传出一句压低的命令。

    处置室出现异常。

    回声体疑似渗透核心权限节点。

    梁永慷立刻起身,披上工作服,袖口数字仍是零。

    他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镜墙。

    镜墙里映出他的背影。

    背影看上去和他一模一样。

    梁永慷盯着镜墙,眼神极冷。

    他抬手,按住胸口徽章,低声说了一句像祷告又像命令的话。

    如果我不是我,立刻清除我。

    他转身离开,脚步没有犹豫。

    而镜墙里,那道背影也同步转身。

    动作分毫不差。

    只是镜墙里的那个人,在转身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个不完整的笑。

    那笑像一把刀,轻轻割开了归零时代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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