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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贡院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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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把他们送回了保宁坊。

    当天下午,会试的题目就传遍了长安城。

    茶楼酒肆里,举子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论语》那道题,你们是怎么破的?”

    “策论那道题,你们写了多少字?”

    “我觉得今年的题目比往年简单啊,怎么我越写越没底?”

    说“简单”的那个人,很快就被周围的人用目光杀死了。

    但说句公道话,题目确实不难。

    难的是——它太“实”了。

    实到让那些习惯了写空话套话的举子无从下手,实到让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才子原形毕露,实到让那些靠着家世混进考场的世家子弟连题目都读不懂。

    “土地兼并?”

    赵国公的嫡孙崔瀚从贡院里出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他的跟班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砚台、笔洗、茶杯,一样一样地砸在地上,碎得稀里哗啦。

    到了晚上,崔瀚终于打开了门,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他亲手种的海棠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父亲,吏部侍郎崔仲明,站在远处的廊檐下看着儿子的背影,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去查。”他低声对身边的管家说,道:“查一查今年的策论题,到底是谁出的。”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但崔仲明心里清楚,这道题是谁出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出现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周道衡当主考官的这一年,在皇帝钦点周道衡的这一刻,这道题出现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信号。

    同样的信号,也被长安城里其他世家大族的家主们捕捉到了。

    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又一场秘密会议在进行。

    “土地兼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上首,声音低沉而凝重,道:“周道衡这是在敲山震虎。”

    “他敲的是山,震的是谁?”另一个人问。

    老者没有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交汇在了一起。

    他们心里都有答案。

    震的是他们。

    这些世家大族,哪一个手里没有几千亩几万亩的地?

    哪一个没有用各种手段兼并过小民的土地?

    哪一个不是靠着土地撑起了家族的根基?

    周道衡让举子们“论土地兼并之弊与治之之道”。

    等于是在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你们就是国家的毒瘤。

    更可怕的是,这道题不是周道衡一个人的意思。

    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会试这种国家大典上,擅自出一道这么敏感的题目。

    这背后,一定有皇帝的意思。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皇帝要动土地了?

    皇帝要对世家下手了?

    还是说,皇帝只是在试探?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风向变了。

    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文官大佬们,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不是来自某个人、某道奏疏、某项政策,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一种正在悄然发生的转变。

    皇帝对文官集团的态度,似乎在变。

    过去几十年,皇帝一直秉持着“重文抑武”的国策,对文官集团言听计从,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权力和地位。

    但现在,周道衡回来了。八股文出现了。策论题目变成了“土地兼并”。

    这一切加在一起,让那些敏锐的人闻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

    但暴风雨真正来临,是在七天之后。

    三月十九,殿试。

    这是会试的最后一道关口,也是所有通过会试的举子们命运最终定格的地方。

    会试取中的贡士名单,在前三天就已经送到了周道衡的手里。

    一百九十九人。

    这个数字,比往年少了一些,但周道衡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名单上的名字——李易,名列第三。

    不是第一,不是第二,是第三。

    周道衡对这个名次,心里有些复杂。

    按照李易的文章水平,他完全有资格拿第一。

    那篇论土地兼并的策论,周道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酣畅淋漓。

    但周道衡没有让他拿第一。

    不是不能,是不敢。

    李易太年轻了,才二十出头。如果他一鸣惊人地拿了会元,整个长安城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世家大族会把他当成眼中钉,那些落第的举子会嫉妒他,那些好事者会编排他。

    这会害了他。

    第三名,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足够优秀,让人无法忽视;又不是最顶尖,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周道衡在名单上签了字,然后带着它进了宫。

    紫宸殿里,皇帝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翻看。

    殿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道衡站在御案前,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李易。”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蜀州府试的解元。”周道衡答道。

    皇帝没有追问,继续翻了下去。看完之后,他把名单放在御案上,靠在龙椅上,沉默了一会儿。

    “周卿,”皇帝忽然开口,道:“这一科,你觉得如何?”

    周道衡想了想,谨慎地答道:“人才济济,远胜往科。”

    “哦?”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那朕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远胜往科。”

    他顿了顿,忽然说道:“殿试的规矩,跟往年一样,还是让朕的年轻才俊们各自写诗一首吧。”

    周道衡脸上没什么情绪,心里却是悠然一叹。

    偷眼瞅瞅眼前这尊威严已经达到无以复加的帝王,脑海里却不由浮现出他少年时跟着自己读书的画面。

    那时候的皇帝还很年轻,为没有那么威严。

    但是他身上总无时无刻地散发着青春,以及锐意进取的勇气。

    再看看他现在,看看他治理了几十年的大乾……

    “唉!”

    种种尽数在周道衡心里化作一声叹息。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道衡,缓缓说道:“朕当年继位的时候,父皇对朕说,武人是朝廷的刀,刀若是不能握在自己手里,那便是威胁。

    父皇他让朕要将不听话的刀折了,这样才能保证朝廷无虞。

    周师傅,你说,先皇他说错了吗?”

    周师傅?

    多少年没从皇帝嘴里听到这个称呼了。

    而且皇帝还突然谈起了国策,这让周道衡心里忐忑不已。

    “陛下,先皇天纵奇才,臣……”

    周道衡故意表现的诚惶诚恐,道:“不敢置喙!”

    皇帝微微转身,却是还是没看周道衡,目光似乎始终都在窗外的阳光之上。

    但是他开口时指向的却是周道衡,“周卿你呀,还是跟朕生分了。我们君臣之间,似乎再也回不到朕还在做太子的时候了。

    也是,时光荏苒,有多少东西能够经得起时光的侵染呢?”

    皇帝的称呼再次变为君臣,周道衡的心里却反而平静下来。

    他在有一条与皇帝相悖的路,本意当然是为了大乾这个国家,也是在纠正皇帝的错误。

    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即便是做错了,他又岂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所以,还是做君臣的好。

    他很怕皇帝再捡起私交,那一来,他见到的只会是皇帝挥下来的刀。

    “好了,研磨,朕这就出题!”

    皇帝突然转身,黑影里早已经走出一个太监,正在皇案后面研磨。

    皇帝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放下墨锭,递过来一只毛笔。

    皇帝顺手接过,在铺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两个大字。

    “好了,就以此为题,不限格律,不定词牌,做诗或词一首。”

    皇帝大手一挥,道:“谁写的最好,朕就点谁的状元。”

    太监将题目呈给周道衡,本就心已死的周道衡,在看到题目的时候,心里却突然轰出一道雷音。

    “救……救国?”

    周道衡捧着题目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他抬头迎向皇帝,却见皇帝的脸上已经挂着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师傅,大乾是朕的,朕又岂会看着它真的一点点衰败下去?”

    周道衡直勾勾地盯着皇帝看了许久,这本有僭越之嫌,可他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近十几年的奔走,差一点就心死的他,却不想竟然看到了皇帝的赤诚。

    这对于一个一心为国的忠臣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臣,当为大乾鞠躬尽碎!”

    周道衡郑重下拜,皇帝却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公布考题。

    周道衡内心终于放下忐忑,遂尔全身心回到这一场殿试上来。

    “救国”——这个题目,跟“土地兼并”一样,直指这个国家最核心的问题。

    那些只会写风花雪月的世家子弟,面对这个题目,照样会原形毕露。

    他们的诗写得再漂亮,如果没有对国家的忧患意识、没有对民间疾苦的了解、没有对时局的深刻洞察,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空洞的辞藻。

    而李易,那个年轻人,他一定能写好。

    周道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君臣的距离,而是一种近乎于……托付的东西。

    “周卿!”皇帝的声音很轻,道:“你去吧。告诉他们,好好写。”

    周道衡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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