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人,是本能。活下来,是本事。
草原上这些胡人,论打仗是厉害,可论心眼,差得远了。
至于那场洪水……
阴山里的季节河,看着干涸,可只要上游下暴雨,半个时辰就能涨起来。
加上那段支流邻着黄河,不缺水源。
休屠部生死存亡之际,看到琅轩王的书信后,自然是连夜赶工,堵住上游……
可若是旭邬王走了那条峡谷,该当如何?
且不说李健一番表演,认准了旭邬王会被牵着鼻子走。
即便他真走了那条峡谷,也不过是另一条死路。
当然,若非旭邬王气傲,一路下来势如破竹,浑了头脑,而选择一些稳妥的战法和行军路线。
这场仗,对他而言,胜率至少七八成。
…
李健一路不歇,策马回到村子,天还尚明。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绕过那片长满荒草的坡地,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日头偏西,不晒了,正是干活的好时候。
田地里三三两两的边户,都在忙碌着。
有人弯腰锄地,有人挑着水桶往自家田里走,有人蹲在垄边歇气,和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健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自家那块田上。
苏婉蹲在田垄间,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沾着泥巴的小臂,正专心致志地拔草。
动作熟练又轻柔,生怕伤到旁边的粟苗。
小禾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双手紧攥着一株野草,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拽。
那小脸憋得通红,嘴巴都抿成了一条线,两只小脚蹬在地上,身子往后倾。
那株草比她想象的顽固,拔了半天,愣是纹丝不动。
粟米已经长到一尺来高,绿油油的,一垄垄翠苗整整齐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看得出,苏婉将田地打理得很好。
好得让李健有些鼻酸。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把这片荒地侍弄成这样。
那些草,是她一根根拔的。那些苗,是她一棵棵扶的。那些垄,是她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忽然……
“哎哟!”
小禾一声惊叫,整个人往后仰去。
那株顽固的野草,终于被她连根拔起。可她自己也收不住劲儿,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小脚朝天,裙子上沾满了泥。
苏婉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
小禾坐在地上,愣了一愣,然后举起手里那株野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阿娘你看!我拔出来了!”
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苏婉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屁股上的泥。
“瞧你这一身,晚上又得洗。”
小禾嘿嘿笑着,把那株草往田埂上一扔,拍拍小手,一副“我很能干”的模样。
小丫头一扭头,就看到李健牵着马,正朝田边缓缓走来。
她小手还举在半空,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阿娘!大哥哥回来了!”
苏婉猛的抬起头,手还攥着野草,身子却僵住了。
那双眼睛里,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狂喜,然后是……
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然后她提着裙摆,不管不顾地往田埂上跑。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再陷进去,她不管。裙摆沾了泥巴,拖在地上,她也不管。
她只想跑到他面前。
李健把缰绳一扔,大步迎上去。
两人在田埂边撞在一起。
苏婉扑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她浑身都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李健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同样没有开口。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小禾也跑过来了,站在两人腿边,仰着小脸看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哥哥,你又乱跑,阿娘可担心了……小禾也担心。”
李健闻言,心头一酸,腾出一只手,把她也捞进怀里。
“大哥哥这次回来,就不乱跑了。”
小禾仰着小脸看着他,眼泪蹭了李健一裤子:“真的么?”
李健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擦:“我还能骗你?”
小禾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像是雨后的太阳,一下子把刚才的委屈全晒干了。
“那大哥哥陪小禾玩!”
“行。”
“陪小禾去集市!”
“行。”
“给小禾买糖人!”
“行,买两个。”
小禾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又蹦又跳,拉着他的衣角不放。
李健被她晃得站不稳,忍不住笑出声。
苏婉站在一旁,眼眶还红着,嘴角已翘了起来。
李健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走。”
他一手拉着小禾,一手牵起苏婉。
“去哪儿?”苏婉愣了一下。
李健指了指那片绿油油的粟米地。
“一起除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