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日头正烈。
他眯着眼,跟着候在外头的亲兵,往营地边缘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有点后悔。
也不知道阿奴姚那丫头,能不能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
李健叹了口气。
算了。
那丫头能撑那么久,能从那么重的伤中活下来,脑子应该不笨。
应该能懂吧?
…
有了旭邬王的令牌,出营自是没有任何人阻拦。
一路顺畅,直到策马跑出百里,进入大青山后,李健才拨转马头,拐向定襄。
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日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山路弯弯曲曲,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前方有条小河,河水潺潺,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李健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一口气跑了一百多里,就是铁打的马也得歇歇。
那枣红马打着响鼻,浑身是汗,四条腿都在轻轻发抖。
李健牵着它走到河边,由着它自行饮水,啃草。
自己则蹲下来,捧起水洗了把脸。
李健并没有急着起身。
就那么蹲着,目光透过指缝,往身后的林子看去。
鸟在叫,虫在鸣,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一切都很正常。
旭邬王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指不定派了多少人在盯着。
所以,李健必须保持足够的冷静,确保没有任何人尾随。
性命忧天,决不能犯任何低级错误。
半个时辰后。
日头已经偏西了,河面上的光变成了金红色。
李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有人跟来。
至少现在没有。
看来,自己的表演,再加上蔡琰的掩护,算是彻底获得了旭邬王的信任。
李健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不停蹄地往村子奔去。
得先回村子。
得让苏婉知道他活着。
得让小禾知道她大哥哥没丢下她们。
…
村子静得很,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垛的沙沙声。
很远,李健就看到村里唯一亮着灯火的“家”。
那一点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像是夜航的船看见了灯塔。
李健心头一热,双腿一夹,枣红马加快步子,往那点光跑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惊起几只宿在路边树上的鸟,扑棱棱地飞走。
跑到院门前,他一勒缰绳,翻身下马,连拴都没拴,就推门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里透出来的光,把门槛照得发亮。
李健几步冲到门前,一把推开。
“婉儿!”
屋里,苏婉正坐在木桌前,玉手支着下巴,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垂。
桌上摆着半碗凉了的粥,还有一双没动过的筷子。
小禾坐在她身边,小脸枕在胳膊上,趴在桌面上睡得很沉。
门被推开的刹那,苏婉惊得站起,顺手抄起手边的柴刀。
当那一声“婉儿”落入耳畔,她的身体禁不住一颤。
柴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
晃晃悠悠的,向前两步。
又两步。
然后,猛地扑进了李健怀中。
李健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赶紧伸手把她接住。
她抱得很紧,两条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健感觉到胸口的衣裳很快湿了一片。
李健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才止住轻啼。
“我以为……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李健心里一酸。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瞎说。我答应过你的,怎么会回不来?”
小禾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从桌上爬起来。小脸上还压着几道袖口的褶子,睡眼惺忪地往门口看。
“大哥哥,您回来了……”
苏婉脸上一红,忙松开李健,娇羞地站到一旁。
手不自觉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耳朵尖红得透透的。
李健弯腰捏了捏凑到近前的小禾脸蛋:“哎呀,咱们的小禾,这几天有没有乖乖听话啊。”
小禾撅起小嘴:“很听话的,小禾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没有惹阿……阿娘生气。只是阿娘……”
“阿娘怎么了?”
“小禾……”
小禾眨了眨眼睛,完全没理会苏婉。
“阿娘总是不睡,每天都坐在门口等,等到很晚很晚。小禾叫她睡,她说‘再等等,大哥哥就快回来了’。可大哥哥一直没回来,阿娘就一直等。”
李健心里一酸,伸出手,把苏婉也拉了过来。
苏婉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他拉着。
小禾仰着小脸,看看李健,又看看苏婉,忽然笑了。
“大哥哥回来啦,阿娘今晚可以睡觉啦!”
李健笑了,伸手把小丫头也捞进怀里。
“对,大哥哥回来了。阿娘就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