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白衣有些刺眼。
李健站在那儿,忽然很想问她一句:你在这儿,过得好不好?
可这话,未免太显悲凉。
这漂亮的姑娘,这满腹才情的女子,若是生在和平年代,便是人人追捧的明珠。
可到了这战乱不休的年月,那眼底的倦意,那眉间化不开的愁,都在告诉他……
她过得不好。
…
很快,从营地大帐内走来一行人。
为首那人年过半百,满脸胡须,身披一件深色裘袍,腰悬金刀,步履生风。
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有挎刀的护卫,有躬着身的瘦子,还有几个穿着讲究的胡人老者。
人为至,声已到。
“当真是天佑我旭邬部。”
那声音洪亮,像是憋足了劲要把整个营地的人都惊动。
那人大步走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胡须都跟着抖。
“李少傅,先前不识,下面的人冒犯之处,还望见谅。快快,随本王入帐,设宴……”
说着,已经走到李健身前,一把抓住李健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李健挤出笑。
“旭邬王客气了。在下这副模样,实在惭愧。”
“唉——”
旭邬王一摆手:“少傅这是什么话?到了我旭邬部,就是自家人!来人,先带少傅去沐浴更衣,好生伺候着!”
瘦子立刻凑上来,点头哈腰:“是是,微臣已经安排。”
李健被那大汉架着,跟着瘦子往另一边的帐篷走。
蔡琰还在站原地,笑容清淡,依旧是那种完全独属另一方天地的超然感。
…
帐篷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上铺着毡子,角落里摆着个木桶,热气腾腾的水已经备好了。
瘦子赔着笑:“少傅先洗着,衣裳一会儿就送来。我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吩咐。”
走出帐篷时,他又回头补充道:“差些忘了,李少傅可唤我汉名刘全便是。”
匈奴部不少人起汉名,多以大汉国姓为荣。
只是那瘦子的名字,听起来颇有些耳熟。
李健没有多想,略略点了点头。
刘全这才退出去,帐帘落下。
李健站在那儿,盯着那桶热水看了片刻,才慢慢脱掉身上那身破烂的衣裳。
泥巴已经干了,结成硬壳,一脱就簌簌往下掉。身上的伤口沾着衣裳,扯下来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
待迈进木桶,热水漫过身子,烫得那是浑身一激灵。
舒服,也是极舒服的。
从被抓到现在,浑身的泥巴和血痂,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这桶热水往身上一浇,那些紧绷着的筋肉才总算松快了些。
缓了片刻,李健慢慢靠坐在桶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闭上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暂时是活下来了。
接下来便是怎样依靠这个身份,成功逃离此地。
原本若只是他自己,以李健前世的经验,这套活儿他熟,干卧底那会儿没少练,逃出去问题不大。
可现在,他需要救人。
阿奴姚
还有……
蔡琰。
邬图和那小王八蛋打的什么主意,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想起阿奴姚浑身的伤势,李健眉头不由皱起。
不过,既然邬图和图的是美色,就绝不会让阿奴姚死。
只求那性格硬朗的胡女,千万别自寻死路。
至于蔡琰……
她明明看穿了他的谎,却帮他圆了。她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提醒他“小心些”。
这样的人,能丢下不管?
李健睁开眼,盯着帐篷顶。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
这目标,单单想想都觉得有些贪。
他自己一个人跑,有七成把握。
带上阿奴姚,大概剩四成。
再加上蔡琰……
两成?
估摸着连一成把握都不剩。
李健苦笑了一声。
贪就贪吧。
前世干卧底那会儿,哪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
憋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水花四溅。
帐外传来刘全的声音:“少傅,衣裳送来了。”
“放着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