瞟。
李健没有说话。
只是不由想起那片胡杨林,想起那几匹低头啃草的马,想起那匹通体如墨、四蹄雪白的黑马。
想起空荡荡的马鞍。
倪富见他走神,唤了一声:“李老弟?”
李健回过神。
“多谢倪掌柜告知。我今儿进城办点别的事,不是来找摊位的。”
倪富“哦”了一声,目光往苏婉身上溜了溜,挤了挤眼。
“这是弟妹吧?瞧这模样,像是天上的仙子似的。我这里有几件特合身的衣裳,料子好,价钱便宜,要不……”
“倪掌柜……”
李健脸色微沉,把倪富那点涎皮赖脸的笑砸了回去。
倪富识趣地没有往下说,嘿嘿笑了两声。
“那行那行,您忙您的。我再去别处看看,能不能寻个临时摊位……”
他嘟囔着,又钻进人群里,转眼不见了。
等倪富走远,苏婉站到李健身侧,轻声道:“郎君,马市……”
她没说完,但李健知道她想说什么。
转过头,冲她温柔一笑。
“没事儿,马市被毁,我也可到这城里贩菜,再不济,挑个担子走街串巷,总有活路的。”
苏婉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一个多月,军寨那边一点风声都没起。
想来定是高顺留下的那名亲兵起了作用。
胡才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在这节骨眼上生事。
只要熬到他被调离边城,这个威胁便彻底除去了。
“走吧,今儿不说这些。”
小禾正捧着那只糖蝴蝶,小心翼翼地舔。
舔一下,眯一下眼睛,小脸上全是满足。
李健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禾,想不想去看杂耍?”
小禾眼睛一亮。
“杂耍是什么呀?”
“就是……”李健想了想,“有人翻跟头,有人喷火,还有猴子骑羊。”
“猴子骑羊!?”
小禾的嘴张得圆圆的,糖蝴蝶差点从手里掉下来。
“要要要!”
…
定襄城的集市不大,人也稀稀落落,可该有的都有。
杂耍摊子围了一圈人,小禾骑在李健脖子上,看得目不转睛。
那猴子当真骑在羊背上,抓着羊角,龇牙咧嘴地朝人群作揖。
小禾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李健脖子上滑下来……
一圈逛下来,已到午时。
三人在一家饭馆吃了些面。
三碗阳春面,清汤寡水,飘着几粒葱花。
对他们而言,能吃到正经的面食,已是一顿大餐。
小禾吸溜得很香,小脸几乎埋进碗里,吃完还意犹未尽地盯着空碗,舔了舔嘴唇。
李健又要了碗,分给苏婉和小禾。
苏婉哪里吃得下?
或者是根本不舍得,将那半碗全都给了李健。
看着碗中面条,李健有些心酸,又有些甜。
心酸的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一碗清汤面,也成了稀罕物。
甜的是,同桌的一大一小。
小的那个,正捧着碗,鼓着双腮,吹着热气,眼巴巴地等着往嘴巴里送。
大的那个,低着头,把那半碗面推过来后,再没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红得透透的,一直蔓延到脖颈。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
李健没再推让。
低头,把那半碗面吃了。
很香。
比刚才那碗还香。
…
回去的时候,李健特意绕开了那片胡杨林。
挑了一条荒草丛生的野径,离官道远些,离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也更远些。
草很深,没到小腿,踩上去沙沙响。
小禾走累了,趴在李健肩上,迷迷糊糊快睡着。
苏婉跟在身侧,拎着一件麻布包袱。
包袱里是新买来的衣物,半匹麻布和一盒上好的水粉胭脂。
苏婉本不愿浪费钱买这盒水粉,可李健铁了心地要,跟卖货的妇人讨价还价,最后用十五钱买了下来。
“郎君,我真的不用……”
“用得着。”
他当时就这么一句,然后把那盒小小的粉塞进她手里。
苏婉攥着那盒粉,一路都没说话。
此刻走在荒草丛生的野径上,她忍不住又摸了摸那盒粉。
忽然——
脚下一紧。
苏婉整个人僵住。
低头。
一只手。
血淋淋的,从草丛深处伸出来,死死攥住她的脚踝。
五指深陷,指甲缝里塞满黑红的血泥。
“啊——”
苏婉惊的一个踉跄,幸亏李健反应及时,空出一只手揽住她的纤腰,才没有倒下。
草丛里,一张惨白的脸缓缓露出。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