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嗯了一声,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目光顺着林间缝隙往北看。
……
济南。泺源公馆。
尾高龟藏站在沙盘前,手里攥着电报纸,指节泛白。
是二十分钟前送进来的。
“第五路大队先头中队三百一十六人进入蒙阴东段碎石公路,遭遇大面积地雷封锁。尖兵分队十二人全灭。中队主力在路面及路基两侧触发连环定向雷,伤亡过半。工兵排雷时发现真假地雷交替埋设,三里路段每步一雷,目前工兵小队长田边报告排雷速度极慢,预计通过时间无法估算。”
尾高龟藏把电报纸狠狠一攥,攥进拳头里。
今田平擦了擦额角的汗,躬了下腰。
房间里安静了十秒。
“今田。”
“在。”
“你说,两万人,十二路合围,计划了四十天,调了三个师团的兵力,配了装甲车、山炮、航空兵。”
尾高龟藏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到目前为止,我们得到了什么?”
今田平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尾高龟藏松开拳头,把皱成团的电报纸扔在沙盘上。
“第一大队宫崎正三部,一千二百人被困雕窝峰,断水断粮,战斗力归零。河野大队、藤场大队失联.........疑似全灭。先遣装甲纵队五辆九四式装甲车全毁、辎重车八辆被洗劫焚毁、田中中队三百二十一人全灭。重炮联队十二门一五〇榴弹炮全毁,联队长以下全员阵亡。沂南守备队三十七人全灭、物资仓库被清空——”
他撑着沙盘边框,低头看着那片用等高线和红蓝旗标注的沂蒙山区域。“你说,我这个指挥官,还合格吗?”
今田平腰弯到九十度,军靴并拢砸出一声脆响,额头的冷汗直接滴在了木地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尾高龟藏根本没有看他。伸出粗短手指,将沙盘上代表着重炮联队、装甲纵队和河野、藤场大队的四面红旗拔起。
木刺扎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进沙盘的等高线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的部队不是被一支军队打败的,是被拆碎了,一小股一小股地拆碎了。
对方像一群狼,从来不正面冲撞,永远咬最软的那块肉,辎重、落单部队、补给站、通讯线。
每一口都不大。
每一口都咬在要害上。
“此人不是军人。”尾高龟藏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华北方面军辖区地图上,“此人是土匪。一个受过参谋本部教育的土匪。”
今田平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尾高龟藏嘴角抽搐着向上咧开一个怪异弧度。
“命令。第六路大队。”
今田平拿起记事本。
尾高龟藏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
“第六路大队即刻出发,与第五路大队在蒙阴东段碎石公路汇合。”
“到达后,把能喘气的皇协军、保安团,全部带上!”
今田平的手指头顿了一下,“司令官阁下,那些皇协军装备奇差,战斗意志薄弱,让他们去,恐怕没……”
“谁指望他们去战斗了?”尾高龟藏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冷。
“让他们走在最前面!告诉第五、第六路大队,架起九二式重机枪,在后面给我督战!”
“支那人的地雷再多,也多不过皇协军的人头。”尾高龟藏接过今田平递来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掌心的血迹,“告诉第五、第六大队,架起九二式重机枪督战。让那些皇协军手挽着手,排成横排往前走。”
他将带血的毛巾扔在沙盘上,盖住了蒙阴县的位置。
“三里雷区。就用这些支那伪军的肉身,一寸一寸,给我蹚过去。退后半步者,机枪全员射杀。”
今田平猛地低头。“哈依!”
“同时命令航空兵团。”尾高龟藏手指点在沙盘上,“明天拂晓,出动运输机,对宫崎大队实施空投。水、压缩口粮、弹药、药品。一次不够投两次。”
今田平犹豫了一秒。
“司令官阁下,雕窝峰周围山势陡峭,低空空投风险——”
“我没有问你风险。宫崎的部队是钉在陈锋主力身上的钉子。钉子拔了,整个合围就散了。”尾高龟藏顿了一下。“宫崎可以死。”
他声音压到了最低。“但他必须死在咬住陈锋主力的那一刻。在那之前——”
他一拳砸在沙盘边框上,“给我把他喂饱了,让他继续钉在那里!”
“哈依!”
尾高龟藏站在沙盘前,灯光从头顶灯泡投下来,照着他剃得发青的脑门和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
能把他尾高龟藏逼到这个份上的人,不超过三个。
前两个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