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王大憨咧嘴一笑,转身打了个尖锐的呼哨。
呼哨声落下的瞬间,幽深的松林深处,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里,突然传出连绵不绝的布料摩擦声。
四百多名刚才还在酣睡的山地营战士,听闻哨音,面无表情地从树后、岩石缝里站直了身体。
紧接着令人窒息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咔嚓!”
“咔嚓!咔嚓——”
刺刀套上枪管。月光穿透松枝,在这片钢铁丛林上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反光。加上前方轮换开火的一百人,以及两侧隐蔽警戒的两百人,整整七百多名全副武装的悍卒,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死死堵在水桶后方。
宫崎正三举着军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脚步瞬间顿住。因为惯性,后面的人重重撞在他们背上,摔成一团。
漫山遍野!松林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骗人……大队长骗人!根本不是一百人!”
“我们完了!妈妈!我想回家!”
极致的绝望与屈辱,瞬间扯断了日军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冲锋的阵型像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粉碎。鬼子们丢掉步枪,连滚带爬地往窄路上逃,为了抢占逃生的身位,甚至将刺刀捅进了同僚的腹部。
宫崎正三被推回峰顶。
他的军刀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军帽也没了。他跪在碎石上,双手撑着地面,手指痉挛着。
山下不是空的。
山下还有将近一千人包围着他们。
六十一个人倒在碎石滩上。水就在他们面前。
没有人能喝到。
“通信兵……”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唾沫干涸在嘴角结成了白色的粉末。
“通信兵!!”
背着野战电台的士兵从人堆里爬出来,电台的天线弯了,机壳上有一道弹片划痕,但还能用。
宫崎正三跪着挪到电台前,抓住通信兵的手。
“发报。”
通信兵手指颤抖着搭上电键。“大队长阁下,发给谁?”
宫崎正三闭上眼。
之前他一直用加密频率联系坂本支队前线指挥部。这是规矩,是体面。是武士最后的尊严。
他睁开眼。
“明码。”
通信兵一愣。
“明码发报。”宫崎正三跪在碎石上,脊背弯成虾米状,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所有频率……向所有……友军……”
通信兵的眼眶红了,手指压上电键。
嘀嘀嗒——嘀嗒——嘀嗒嗒——
明码。没有加密。所有频率。任何人都收得到。
“坂本支队第一大队……现有位置雕窝峰……饮水断绝……伤亡过半……请求……”
宫崎正三的嘴唇动了动。
“请求……战术指导……”
通信兵顿了一下。他知道“请求战术指导”是什么意思,宫崎大队长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尊严。
但宫崎接下来说的话,让通信兵的手指僵在了电键上。
“请求……救命……”
这两个字从一个帝国陆军大队长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炮弹都重。
通信兵咬着牙,把这两个字敲了出去。
嘀嗒嗒——嘀嗒——
电波从雕窝峰顶的天线辐射出去,扩散进八月下旬闷热的夜空中。
山峰下,李听风忽然按住了脑袋上耳机。
李听风嘴角微翘,扯出冷意。他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捏了捏胸口那个装满头发的小皮包,感受着里面的厚度。随后,他单手飞快地从兜里抽出半截铅笔,在小本上刷刷点点。
不多时。
“司令。”李听风凑到陈锋身边,声音里透着一丝嗜血,“鬼子没用加密频道,他们用的明码!全频段广播!”
陈锋接过小本。月光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坂本支队第一大队……伤亡惨重,饮水断绝……请求战术指导,救命!
“明码。”陈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几颗森白的牙齿,“嬲你妈妈别。这水不是就在面前吗?给你们机会,你们也不中用啊!”
他转头看向李听风。
“李一斤。”
“到。”
“这封明码电报,东边棋盘沟的河野收得到,南边磨盘岭的藤场也收得到。”陈锋拍了拍李听风的后脑勺,这次少年没躲,“老子给你四十条枪,外加两挺机枪。守住路口,能守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