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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十九岁的城墙,五十七岁的铁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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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说话。

    “但是我爹说了一句话。”他停了一下,“他说,我们守的不是这座城,是鲁西北六百万老百姓的脊梁骨。我们要是跑了,鬼子就从这里长驱直入。我们每多守一个时辰,后面的老百姓就多一个时辰搬家逃命的时间。”

    他的目光从铁蛋脸上扫过去,从老周脸上扫过去,从栓子脸上扫过去。

    “我爹的电报发出去了。援军已经在路上了。能不能等到,我说不准。但是——”

    他拔出驳壳枪,拉了一下枪栓。

    “我范树民,今天就死在这面城墙上。谁想走,现在就走,我不拦。”

    老周把烟屁股往嘴里一叼,用右手撑着墙站了起来。左肩膀上的骨头茬子磕在砖墙上,他龇了一下牙,没吭声。

    “大队长。”老周把老套筒往肩上一扛,“少他妈废话了。走。”

    司令部里,范筑先左手攥着一份电报纸,右手搁在膝盖上。

    电报是孔武回的。六个字。

    “已出发。等我到。”

    范筑先把电报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通讯员赶紧伸手去扶。范筑先摆了摆手,扶着桌沿站稳了。

    “树民在哪?”

    “南门城墙上。”

    范筑先点了点头,迈步往外走。

    南门城墙上,范筑先找到了他的二儿子。

    范树民正带着人往缺口处塞沙袋。

    “爹。”范树民看见他,喊了一声。

    范筑先走到垛口前,往城外看了一眼。

    日军的队伍在调动。步兵方阵在集结,后面有炮兵阵地的轮廓。

    “要打了。”范筑先说。

    话音没落,城外第一发炮弹落在了西门方向。轰隆一声,半截城墙垮下来,砖石碎块砸了一地。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东门外,日军步兵开始往前推进。

    “全体上墙!”范树民拔枪站到了垛口前。

    枪声响了。

    稀稀拉拉的老套筒和捷克式混在一起,跟城外九二式重机枪的声音比起来,像放鞭炮。

    但是每一发子弹都打得准。子弹金贵,没有人舍得浪费。

    范树民趴在垛口后面,驳壳枪端平了,瞄着城下五十米处一个探头的鬼子兵。四发子弹,他得省着用。

    “放近了再打!”他回头冲后面吼。

    日军第一波冲到了城墙根底下。

    大刀片子和手榴弹招呼下去。土造手榴弹十个响了六个,但够用了。城墙底下血肉模糊。

    鬼子退了。

    第二波跟着上来。这一回,炮弹直接往城头上砸。

    范树民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他爬起来的时候,看见栓子躺在三步开外,半边脑袋没有了。

    十六岁。

    范树民没有时间难过。他捡起栓子手里的老套筒,趴回垛口。

    第三波。

    日军从南门和东门同时攻。城墙上的人不够用了,范筑先亲自提着一把盒子炮站到了垛口前。

    “爹!你下去!”范树民吼。

    范筑先没理他。

    老头子五十七岁了,头发花白,腰板还是直的。盒子炮端平了,打一枪,拉一下枪栓。动作不快,但稳。

    炮弹又落了。

    这一发落在南门城楼的正中间。

    范树民只觉得眼前一白。

    等他再能看见东西的时候,他躺在碎砖堆里。胸口压着一根房梁。他使劲推了两下,推不动。

    有人在喊他。

    “树民!树民!”

    是他爹的声音。

    范筑先从烟尘里扑过来,双手抓住房梁往上抬。老头子的手在抖,嘴角在抽,脸上全是灰,额头上一道血口子。

    房梁抬起来了。

    范树民被拖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胸口塌下去一片,每呼吸一次,胸腔里就有咕嘟咕嘟的声音。

    “爹。”他张嘴,血从嘴角淌下来。

    范筑先蹲在他面前。

    五十七岁的父亲,蹲在十九岁的儿子面前。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散,城墙外面鬼子的喊杀声一浪接一浪。

    范树民伸手去抓他爹的手。

    手指头没有力气了。

    “爹。”他的眼珠子开始涣散,“城墙上面那行字……别让鬼子……给磨了……”

    范筑先攥住儿子的手。

    他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声音出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范树民的手松了。

    眼睛还睁着,对着天。

    范筑先把儿子的眼睛合上。

    他把儿子放平在碎砖上,把散开的军装领口整了整。然后,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右手按了一下腹部。

    低头看了看。

    衣服下面,从左腹部一直洇到腰带,全是血。那颗流弹是什么时候中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可能是第一波炮击,可能更早。

    没有人注意到。

    所有人都以为他身上的血是儿子的。

    范筑先把手放下来。

    他弯腰,从儿子手边捡起那把驳壳枪。拉开枪机。

    里面还剩一发子弹。

    城外,密集的枪声突然炸开了。

    不是从城墙方向传来的。是从西北方向。

    先是步枪的脆响,紧接着是捷克式的连射,然后——轰隆一声。

    九二式步兵炮。

    日军阵型开始松动了。后队出现了骚乱。

    援军到了。

    范筑先站在碎砖堆上,手里攥着那把还剩一发子弹的驳壳枪,身上的血从腰带底下一滴一滴往地上落。

    他看着城外的烟尘,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儿子。

    站在那里,像一截钉进城墙里的铁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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