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认出那是蓝影族飞船外壳的碎片,建议冒险一试。”
杨天龙的目光落在那片衣领上。
“碎片嵌进心脏位置,释放能量重塑了细胞结构。我活了下来。代价是新陈代谢速率降到常人的三分之一,寿命被延长。但也永远被标记了。”
他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
“大脑结构也改变了。能直接感知到能量流动。偶尔会接收到……来自其他维度的信息碎片。”
书房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水续入杯中的声音。
廖志远放下茶壶,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幅地图前。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瘦削,但脊背挺直。
“现在说说你的外公,覃安和。”
杨天龙坐直了身体。
“1958年,***时期。你外公当时是北槐村的民兵队长,带领村民在后山的‘老鹰坳’开采铁矿。他们炸开了一个山洞,在里面发现了异常。”
老人转身,目光如电。
“那不是天然洞穴。是一处蓝影族的古代观测站——根据林石生的判断,至少建立于三千年前。观测站的核心是一台仍在微弱运行的‘意识扫描仪’。你外公和当时在场的七个村民,都被扫描仪发出的蓝光照射过。”
杨天龙感到手腕上的疤痕猛地一热。
“那束光没有伤害他们,而是植入了某种信息编码。用现代术语说,就是‘高维印记’的种子。这种子会随着血脉传递,但通常处于休眠状态,除非被特定的能量场激活。”
“所以我妈妈,我,还有——”
“你母亲覃蕙兰继承了印记,但活性很低。你大哥杨天勇没有显现。你妹妹杨诗敏有轻微感应——所以她能察觉到那些异常的太空信号。”
廖志远走回座位:“而你,你是三代人中印记活性最高的。因为两个偶然。”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五岁那年,在北槐村外公家过暑假。玩耍时摔进山沟,手腕被一块锋利的石头割伤。那不是普通石头,是星核原体剥落的微小碎片——林石生后来去确认过,是蓝影族飞船坠毁时溅射出去的。”
杨天龙下意识地捂住左手腕。那道疤。那道跟了他二十多年的疤。
“第二。”
廖志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青春期时,有三年时间每晚都听着龙江河的流水声入睡。而龙江河底,沉睡着那艘掠夺派飞船的残骸。它的能量场虽然微弱,但日积月累,像水滴石穿一样,激活了你体内的印记种子。”
杨天龙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房间。窗外就是龙江河。夏天的夜晚,河水哗哗地响,他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入睡。一年。两年。三年。
原来那不是水声。
是某种东西在喊他。
“为什么是我?”
他睁开眼睛,问出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廖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重新烧水,动作缓慢而专注。水壶里的水渐渐沸腾,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把水注入茶壶,洗茶,泡茶,斟茶,一套动作做完,才抬起头。
“因为星核选择了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枚一枚钉进杨天龙的耳朵。
“不,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你的印记编码,与星核原体的核心频率产生了‘共振’。这种共振是百万分之一甚至更低的概率,但它发生了。就像两把锁,钥匙孔的形状完全匹配。”
他递过来一杯茶。
“林石生接触星核近千年,最高同步率27%。我用了七十年,达到35%。你是82%,而且还在增长。这不是训练的结果,是先天注定的‘适配性’。”
老人直视杨天龙的眼睛。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你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普通人。从你五岁手腕受伤的那一刻起——不,从你外公被蓝光照射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保护星核,理解星核,在关键时刻使用星核,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
杨天龙接过茶杯。
茶水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但他没有放下。
“使用它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廖志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线装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手绘的星图,三颗恒星构成稳定的三角,七颗行星环绕。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有些是汉字,有些是某种看不懂的符号。
“蓝影族的母星能源枯竭,根本原因不是资源耗尽,而是‘时间熵增’——他们的时间流正在加速走向热寂。”
老人的手指点在星图中央。
“星核原体最初的设计目的,不是武器,不是能源,而是‘时间校准器’。它能短暂地逆转局部时空的熵增,修复时间结构上的损伤。”
他合上笔记本。
“根据林石生从蓝影族科学家那里获得的信息,以及我们这几个月的研究,星核原体真正的功能,是在‘时间断裂’发生时,充当临时的‘缝合线’。如果操作得当,它可以修复维度之间的时间裂痕,避免所有空间的时间流崩溃、混合,回归混沌。”
杨天龙想起梦中那个“自己”说过的话。
修复时间轴。
“那么深蓝掠夺派为什么要抢它?”
“因为他们想用星核做相反的事。”
廖志远的声音冷下来: “掠夺派的计划是:主动引发大规模时间断裂,在混沌中打开稳定的高维通道,让他们能大规模移民到其他维度,掠夺那些世界的资源,延续自己的文明。至于被他们入侵的维度会变成什么样——”
老人摇了摇头: “那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天龙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只会写公文、端茶杯、偶尔打打篮球。现在这双手里,掌握着可能决定无数世界命运的力量。
“我该怎么做?”
廖志远没有直接回答。
“你知道518局的局训吗?”
“保护、研究、平衡?”
“对。但最重要的是最后两个字:平衡。”
老人缓缓说道。
“超常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就像核能可以用来发电,也可以制造武器。关键在于掌握力量的人,能否保持内心的平衡,能否在力量和责任之间找到平衡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模拟的日光。阳光透过虚拟的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但杨天龙知道,那外面没有天空,没有云,只有五百米厚的岩层。
“你的训练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老人转身。
“现在,我要告诉你世界的真实局面——不是新闻里看到的那个,而是水面下的暗流。”
投影仪亮起。
墙上出现一幅动态世界地图。不同颜色的光点在各个大洲闪烁,旁边标注着简短的代号。红色。蓝色。绿色。黄色。密密麻麻,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红色光点,是已确认的蓝影族遗址或残骸点。全球共四十九处,其中二十二处在我国境内——这也是为什么我国异常现象多发的原因之一。”
地图放大。那些红色光点像星星一样散布在版图上。有些在深山,有些在河底,有些在城市的正下方。
“蓝色光点,是深蓝掠夺派在地球的已知代理组织。”
廖志远一个一个点过去。
“漂亮国的‘圣殿骑士团复兴会’分支。倭国的‘八岐’小组。某洲的‘新条顿骑士团’。某东的‘星空之子’。这些组织表面上是极端环保、神秘学研究或科技崇拜团体,实际都在为掠夺派服务。”
地图继续放大,定格在倭国列岛。
三个蓝色光点格外明亮,像三只眼睛。
“‘八岐’是倭国内阁情报调查室直辖的特异现象应对单位。成立于1946年,最初的目标是接收并研究战时从华国掠夺的蓝影族文物。但根据我们最新情报,他们已经不是单纯的研究机构了。”
画面切换。
一份档案出现在墙上。照片模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旁边是一段监控视频的截图——列车上,一个黑衣人手握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
“三天前,韦城在列车上遇袭。袭击者使用的毒剂配方,与‘八岐’1980年代研发的‘玉碎系列’完全一致。”
画面再次切换。
是那个倒五芒星。中央写着一个汉字:墨。
“‘诛墨令’。”廖志远说,“这个符号最后一次大规模使用,是1939到1945年间。日本‘特高课’下属的‘民间特异力量肃清班’。他们的任务是清除中国民间的武术家、道士、巫师——任何可能掌握超常力量的人。韦城的师祖无量子道长,就曾经是这个班的头号目标。”
杨天龙感到脊背发凉。
“所以袭击韦城的,是日本潜伏在我国的特工?而且他们知道韦城的真实身份,知道墨家与518局的关系?”
“不止。”
廖志远调出另一份文件。
“我们反溯了袭击者的行动轨迹。发现他们在动手前,曾经在银泉市活动过两周。而这两周里,他们接触过一个你认识的人。”
投影仪投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背影。中等身材,微胖,穿深蓝色中山装,正走进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有块匾额:银泉市书法家协会。
杨天龙的瞳孔猛地收缩。
李左。
“古道会……”他喃喃道。
“古道会、守护者联盟,这些民间组织的情况很复杂。”廖志远关闭投影,“有些是真正的守护者。有些已经被渗透。有些则在摇摆。李左的身份我们还在核实。但可以肯定的是——”
他的声音沉下去:“外国势力已经在我国布下了一张很大的网。”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像某种昆虫的振翅。
“漂亮国方面,他们的‘深空特异现象调查委员会’半个月前向白宫提交了《星核紧急获取方案》。列出了七种行动预案,从外交施压到特种突袭。”
廖志远坐回藤椅。
“他们的第七舰队最近频繁在南海活动,表面上是自由航行,实际上在测试某种新型探测设备——我们怀疑那是针对高维能量场的扫描阵列。”
他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联合国框架下的谈判还在继续,但作用有限。五大常任理事国里,中俄立场接近,美英法态度暧昧。更重要的是——”
老人的目光透过茶杯升腾的热气,落在杨天龙脸上。
“深蓝掠夺派根本不在乎人类的政治游戏。他们只需要代理人为他们铺路。”
杨天龙沉默着。
那些话像石头,一块一块压在他心上。
“那我家人……”
“已经安排好了。”
廖志远放下茶杯:“你父母、外公、妹妹,今天下午会抵达西江市。你大哥杨天勇会从单位请假回去,名义上是家庭聚会,实际上是我们安排的集中保护。聚会地点在银泉区的一处安全屋,周围有三组外勤人员二十四小时警戒。”
老人顿了顿, “你可以回去见他们一面。但只有一晚。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而且不能告诉他们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杨天龙从未听过的东西。是疲惫?是歉意?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情绪。
“普通人的生活,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杨天龙点头。
他理解这个决定。
但理解不代表不难受。
“最后,关于你的具体任务。”
廖志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牛皮纸,火漆封口,火漆上压着518局的徽章。
“三天后,你和韦城、张涛前往陕西。那里新发现了一处蓝影族遗址,初步判断是一处‘信息库’,可能存有星核的完整使用说明。你们的任务是获取信息,并确认遗址是否已经被其他势力发现。”
他把信封推过来。
“林石生会随行,他是技术顾问。吉玛在后方提供支持。这次任务危险等级是‘甲级’——意味着可能遭遇武装冲突,甚至维度层面的对抗。”
杨天龙接过信封。火漆冰凉,带着微微的凸起。
他没有立即打开。
“还有什么问题吗?”
杨天龙抬起头。
“老板,你活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有没有……后悔过?后悔接触这些,后悔背负这些责任?”
书房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模拟日光缓缓偏移,在老旧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茶壶里的水早已凉透。墙上那幅泛黄的地图静静地挂着,那些被红笔圈画的地方,每一处都曾经是血与火。
“后悔?”
廖志远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杨天龙读不懂的东西。是百年的重量?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是那些永远无法对任何人说起的事?
“1944年我‘死’的时候,后悔过。觉得还有很多事没做。” 他的声音很轻, “1958年看着同事在研究异常现象时发疯,后悔过。觉得不该让普通人接触这些。”
他顿了顿。
“1966年到1976年那十年,后悔过。觉得我们拼命保护的这个国家,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模拟的日光。阳光洒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瘦削,孤独,却又挺直如松。
“但每当我看到普通人平安地生活,看到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看到这个国家从废墟中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转过身,眼神清澈如少年: “就不后悔了。”
杨天龙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像深潭,像古井,像夜空中的恒星,已经燃烧了太久太久,早已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杨天龙,你要记住。”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刻进骨头里。
“超常的力量带来超常的责任。但责任不是负担,是选择。你选择了承担,就意味着你选择了保护那些没有选择的人。这就是518局存在的意义。也是我们这些人活着的意义。”
书房的门轻轻敲响。
韦城的声音传来:“老板,银泉那边准备好了。杨天龙家人的车队已经出发。”
廖志远点点头。
“去吧。去见见家人,吃顿团圆饭。明天开始,你要走的路,就真的不一样了。”
杨天龙站起身。
他走到廖志远面前,立正,抬起右手,握拳,抵在心脏的位置。然后向前展开手掌,五指并拢,掌心向上。
以心为盾,以手为剑。
廖志远回以同样的手势。
离开书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杨天龙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那些困扰他的疑惑、恐惧、不安,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它们不再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而是变成了一些更轻的东西——像雾气,像云,可以被风吹散。
因为他心里多了一些更坚实的东西。
像廖志远说的:这是选择。
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电梯上升时,他拆开那个密封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坐标:34°12‘N,108°54’E。
那是陕西。秦岭深处。
还有一行小字:
遗址代号:‘归乡者之冢’
注意事项:进入前,确认你已准备好面对所有真相。
电梯门开了。
韦城和张涛等在门外。两人都穿着便装,但杨天龙一眼就看见他们腰间的凸起。韦城是枪,张涛是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
“走吧。”
韦城拍拍他的肩。手掌温热,有力。
“车在外面。今晚你是回家探亲的普通公务员,我们是你的朋友。明天……明天再说。”
三人走向基地出口。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米就有一块铜质的徽章。地球轮廓,橄榄枝环绕,齿轮支撑。还有那句拉丁文铭文,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Protegere, Studere, Aequilibrium.
保护、研究、平衡。
杨天龙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通往地面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待。
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地面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车门缝隙钻进来。杨天龙摇下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北京郊区的夜很安静,偶尔有货车从对面驶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韦城开车,张涛坐副驾。两人都没说话。
杨天龙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疤痕又开始发热。不是刺痛,是温润的、持续的暖流。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地跳动,一下,一下,和心跳同步。
他抬起手,对着车窗外路灯的光。
光线穿过指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那道疤痕,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像一小块星核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