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五章:有喜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一盏一盏,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来看花灯。

    母亲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怕她走丢。

    母亲给她买了一只兔子灯,她提了一路,高兴得不得了。

    此刻她提着另一只兔子灯。

    一模一样的。

    是沈砚给她买的。

    她看着那只灯,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

    谢停云摇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

    “只是想起我娘。”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并肩走着,穿过那些花灯,穿过那些人流。

    走到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谢停云停下了。

    摊子上插着各种糖人。

    有兔子,有老虎,有凤凰,有龙。

    她看中了一只小兔子。

    小小的,白白的,竖着两只长耳朵。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想要?”

    谢停云点头。

    沈砚掏钱买了一只。

    谢停云接过来,捧在手里。

    那只小兔子在灯光里闪闪发光,透明的,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给孩子留着。”

    沈砚愣了一下。

    “孩子?”

    谢停云点头。

    “等他会吃东西了,给他吃。”

    沈砚看着那只小兔子,又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轻轻笑了。

    “好。”

    正月初十六。

    谢停云开始害喜得更厉害了。

    大夫说,这是正常的,熬过去就好了。

    但看着她每天吐得脸色发白,沈砚心疼得不行。

    他变着法子给她弄吃的。

    酸的,甜的,辣的,咸的。

    什么都试过了。

    最后发现,她只能吃一样东西——

    他做的桂花糕。

    每天早上起来,先吃两块桂花糕,再慢慢喝点粥。

    这样能好些。

    沈砚每天早起给她做。

    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调馅,上笼。

    等她醒来时,桂花糕正好出笼。

    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

    她坐在床上,他坐在床边,一块一块喂她吃。

    她嚼着嚼着,忽然问:

    “沈砚。”

    “嗯?”

    “你累不累?”

    沈砚摇头。

    “不累。”

    谢停云看着他。

    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

    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骗人。”她说。

    沈砚愣了一下。

    “没骗。”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眼睛底下有青。”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不累。”他说,“为你做这些,不累。”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

    “嗯?”

    “你真好。”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更好。”

    正月初十七。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长命锁。

    她用一块小小的银片,慢慢打磨。

    磨成锁的形状,在上面刻字。

    正面刻“长命百岁”。

    背面刻“念”。

    沈念的念。

    她刻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笔都很用力。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看。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她的手。

    “刻得真好。”他说。

    谢停云抬起头。

    “真的?”

    沈砚点头。

    “真的。”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我继续刻。”

    她低下头,继续刻。

    那枚小小的银锁,在她手里慢慢成形。

    像一个小小的愿望。

    正月初十八。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叔公写的。

    短短几句话——

    “谢小姐:

    听说你有喜了。我很高兴。

    芸娘若在,会更高兴。

    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孩子。

    等我好了,亲自送过去。

    叔公”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叔公说,有东西要送给孩子。”

    沈砚点头。

    “我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什么东西?”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想送,就让他送。”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正月初十九。

    谢停云第一次看见孩子的样子。

    大夫带了一台西洋镜来,说是能照见肚子里的孩子。

    她躺在床上,大夫把那个东西放在她肚子上。

    然后她看见——

    一个小小的影子。

    蜷缩着,头大大的,身子小小的。

    手和脚都看得见。

    还在动。

    她愣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

    两人盯着那个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

    大夫在旁边说:“这是头,这是身子,这是手,这是脚。都很好,很健康。”

    谢停云的眼眶红了。

    那是她的孩子。

    在她肚子里的孩子。

    活生生的,会动的孩子。

    她侧过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他的眼眶也红了。

    两人就这样望着,很久很久。

    然后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停云。”

    “嗯?”

    “谢谢你。”

    谢停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沈砚看着她。

    “谢谢你给我生孩子。”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正月初二十。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读书。

    每天傍晚,她都会坐在窗前,读一段书。

    读《诗经》,读《论语》,读那些她小时候母亲读给她听的书。

    沈砚坐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他会问一句。

    “孩子听得懂吗?”

    谢停云想了想。

    “听不懂。”她说,“但他能听见。”

    沈砚看着她。

    “听见什么?”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听见娘的声音。”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孩子,真有福气。

    有这样的娘。

    正月初二十一。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生了一个女儿。

    小小的,软软的,眉眼像她,嘴唇像沈砚。

    她抱着那个女儿,轻轻晃着。

    女儿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她笑了。

    女儿也笑了。

    然后她醒了。

    醒来时,枕边微湿。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鼓鼓的,孩子在动。

    她轻轻笑了。

    “宝贝,”她说,“娘梦见你了。”

    “你是个女孩。”

    “像娘。”

    “也像爹。”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

    “你再等等。”她说,“还有几个月。”

    “等天气暖和了,等花都开了,你就出来。”

    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笑了。

    正月初二十二。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虎头帽。

    小小的帽子,上面绣着老虎的耳朵、眼睛、胡子。

    红红的,很可爱。

    沈砚看着那只帽子,忽然问:

    “为什么是老虎?”

    谢停云想了想。

    “因为,”她说,“老虎可以辟邪。”

    沈砚看着她。

    “辟邪?”

    谢停云点头。

    “让孩子平平安安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小小的虎头帽。

    “平平安安。”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嗯。平平安安。”

    正月初二十三。

    谢停云收到一件礼物。

    是叔公送来的。

    一只小小的银锁。

    比她自己做的那只更精致,上面刻着“福”字,还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图案。

    叔公的信上说——

    “这是我年轻时打的一把锁,本来想给砚哥儿的。后来他娘给他打了另一把,这把就一直留着。

    如今给你们的孩儿。

    愿他(她)一生平安,福寿绵长。”

    谢停云捧着那只银锁,很久很久。

    她想起叔公说的那句话——

    “芸娘若在,会更高兴。”

    是的。

    芸娘若在,会更高兴。

    她将那只银锁和自已做的那只放在一起。

    一大一小,一旧一新。

    都是祝福。

    都是爱。

    正月初二十四。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织毛衣。

    她买了好多毛线,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沈砚看着她挑,忽然问:

    “你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停云摇头。

    “不知道。”

    沈砚看着她。

    “那你怎么挑颜色?”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都挑。”她说,“男孩女孩都能穿。”

    沈砚想了想。

    “也对。”

    谢停云继续挑。

    红的给女孩,蓝的给男孩,黄的给谁都可以。

    她挑了一大堆。

    沈砚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你这是准备织多少件?”

    谢停云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反正有时间。”

    沈砚看着她。

    “一年织一件,能织到他(她)长大。”

    谢停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好。”

    正月初二十五。

    谢停云第一次觉得腰疼。

    肚子越来越大了,坐着、躺着都不舒服。

    晚上睡觉最难受,翻来覆去找不到合适的姿势。

    沈砚看着她难受,心疼得不行。

    他给她垫枕头,揉腰,按摩腿。

    折腾到半夜,她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看见沈砚靠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睡得不安稳。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醒了。

    “怎么了?”他连忙问,“哪里不舒服?”

    谢停云摇摇头。

    “没有。”

    她看着他。

    “你怎么睡在这儿?”

    沈砚揉了揉眼睛。

    “怕你半夜不舒服。”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

    “嗯?”

    “你上来睡。”

    沈砚愣了一下。

    “床太小,我怕挤着你。”

    谢停云摇头。

    “不挤。”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沈砚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上去。

    他侧躺着,面对着她。

    她也侧躺着,面对着他。

    两人的手在被子里轻轻握住。

    很近。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砚。”谢停云轻轻说。

    “嗯?”

    “有你在,真好。”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正月初二十六。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唱歌。

    她不会唱什么歌,只会小时候母亲唱的那几首。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沈砚在旁边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什么歌?”他问。

    谢停云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娘唱的。”

    沈砚看着她。

    “你娘唱得好听吗?”

    谢停云点头。

    “好听。”

    沈砚想了想。

    “那你唱得也好听。”

    谢停云愣了一下。

    “真的?”

    沈砚点头。

    “真的。”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我继续唱。”

    她继续唱。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乖,”她说,“娘唱歌给你听。”

    沈砚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正月初二十七。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谢允执寄来的,很短——

    “云儿:

    那株梅树开花了。

    满树都是。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晚雪还是光秃秃的。

    但谢府的梅树开了。

    母亲种的梅树。

    每年都开。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鼓鼓的,孩子在动。

    她忽然想,等孩子生下来,要带他(她)去看那株梅树。

    告诉他(她),这是外婆种的。

    告诉他(她),外婆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他们看。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她说,“回去看。”

    正月初二十八。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回了谢府。

    谢府的梅树真的开了。

    满树都是。

    粉的,白的,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

    有些已经全开了,花瓣舒展,露出嫩黄的蕊。

    有些还是花苞,鼓鼓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

    谢停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沈砚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些花。

    “好看。”他说。

    谢停云点头。

    “我娘种的。”

    沈砚看着她。

    “你娘种的花,好看。”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花苞。

    软软的,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我变成梅花,每年冬天开给你看。”

    母亲,您真的来了。

    您看,女儿带着女婿来看您了。

    还有肚子里这个小小的,您的外孙(外孙女)。

    他(她)也来了。

    在女儿肚子里,偷偷看着您。

    风轻轻吹过,梅花的花瓣飘落下来。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谢停云轻轻笑了。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您。”

    正月初二十九。

    谢停云开始觉得肚子坠坠的。

    大夫说,这是正常的,孩子越来越大了。

    她每天走路都很小心,怕摔着。

    沈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走哪跟哪。

    她有时候会笑他。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砚看着她。

    “怕你摔。”

    谢停云轻轻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砚想了想。

    “你是我的人。”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你的人。”

    正月初三十。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生了孩子。

    是个男孩。

    小小的,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小猴子。

    她抱着他,轻轻晃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沈砚。

    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

    她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娘。”

    她愣住了。

    她才刚生下来,怎么会叫娘?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鼓鼓的,孩子在动。

    她轻轻笑了。

    “宝贝,”她说,“你还有几个月才出来呢。”

    “不着急。”

    “慢慢长。”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乖。”

    正月初三十一。

    这个月有三十一天。

    最后一天。

    谢停云坐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

    光秃秃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再过一个月,就会发芽。

    再过两个月,就会长叶。

    再过——

    她算了算,那时候孩子差不多该生了。

    她轻轻笑了。

    “晚雪,”她说,“等你长叶子的时候,孩子就出来了。”

    “到时候,让他(她)看你。”

    晚雪的枝桠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站在那株树下。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细的枝梢。

    那里光秃秃的。

    但她仿佛看见了新芽。

    很小,很嫩,碧莹莹的。

    她轻轻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看什么?”

    谢停云望着那株树。

    “在看明年。”

    沈砚看着她。

    “明年怎么了?”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明年,”她说,“孩子会走路了。”

    “我们带他(她)来看晚雪。”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那株晚雪。

    阳光很暖。

    风很轻。

    肚子里,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也在期待着明年。

    期待着看花。

    期待着长大。

    期待着——

    这个世界。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