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四章:红妆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只凤凰。

    “好看。”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那件喜服,递给他。

    “试试。”

    沈砚接过,走进内室。

    片刻后,他走出来。

    大红的喜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平日里的玄色深衣,让他看起来冷峻、疏离、难以接近。

    此刻的红色喜服,却让他看起来——

    像个寻常的年轻男子。

    谢停云看着他,很久很久。

    沈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好看?”

    谢停云摇头。

    “好看。”她说。

    她顿了顿。

    “特别好看。”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腊月二十三。

    小年。

    谢停云一早就起来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准备。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四。

    明天就是母亲选的日子。

    明天就是她出嫁的日子。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

    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再过一个月,梅花就会开。

    母亲就会来看她。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明天女儿出嫁。”

    “您看着吗?”

    “一定看着的吧。”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给你的。”他说。

    谢停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支凤钗。

    金的,凤凰展翅,口中衔着一粒红豆。

    那红豆红得鲜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谢停云看着那支凤钗,很久很久。

    “这是——”

    沈砚看着她。

    “我母亲的。”他说,“她留给我的。说让我给——”

    他顿了顿。

    “给心上人。”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支凤钗轻轻插在发间。

    凤翅在她鬓边轻轻颤动,红豆在她额角微微晃动。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好看吗?”

    沈砚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就戴着。”

    腊月二十四。

    卯时。

    天还没亮。

    谢停云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今天。

    今天就是今天。

    她起身,梳洗,换上那件大红的嫁衣。

    金线的凤凰在她身上闪闪发光,并蒂莲贴着她的脖颈,鸳鸯贴着她的手腕,百子图垂到脚面。

    她坐在镜前,开始梳妆。

    梳头,画眉,点唇。

    一样一样,做得很慢。

    每做完一样,她就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一下。

    笑得很轻,很淡。

    但那是真的笑。

    梳完妆,她拿起那支凤钗,轻轻簪入发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经蒙蒙亮了。

    晚雪的枝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仿佛看见了花。

    很小,很淡,一片一片,开满了枝头。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说,“女儿出嫁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红盖头轻轻落在她头上。

    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只看见脚下那一小片地。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微凉。

    她握紧。

    “走吧。”沈砚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来。

    她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停云居。

    院门外,九爷、秦管事、碧珠、还有许多人站在那里。

    看见他们出来,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谢停云看不见,但她听见了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在哭。

    很轻,很小声。

    是碧珠。

    她轻轻笑了一下。

    傻丫头。

    沈砚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走过东角门。

    门外停着一顶大红的轿子。

    八人抬的,簇新的,轿顶扎着红绸,轿帘上绣着鸳鸯。

    谢停云被扶进轿里。

    轿帘垂落的瞬间,她听见沈砚的声音——

    “等我。”

    她点点头。

    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的,往前走。

    她不知道去哪里。

    她只知道,跟着他走。

    轿子走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会走到天边。

    然后轿子停了。

    一只手伸进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下了轿。

    眼前还是一片红。

    但她听见了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

    有谢允执的,有叔公的,有九爷的,有秦管事的,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

    都在笑。

    都在说话。

    都在祝福。

    她的手被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一道门槛,又一道门槛。

    然后停下。

    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念着什么。

    听不太清,只知道是些吉祥话。

    念完了,有人喊——

    “一拜天地——”

    她被人扶着,弯下腰。

    “二拜高堂——”

    又弯下腰。

    她不知道高堂是谁。

    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父亲,母亲,女儿拜你们。

    “夫妻对拜——”

    对面那个人也弯下腰。

    她隔着盖头,能看见他的影子。

    弯得很低。

    很认真。

    “送入洞房——”

    她的手又被牵起来。

    走出那间屋子,走过一道回廊,走进另一间屋子。

    坐下。

    红盖头还盖着。

    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

    走近,又走远。

    又走近。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揭开了盖头。

    她眨眨眼,适应了光线。

    沈砚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大红的喜服,金线的凤凰在烛光里闪闪发光。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望着,很久很久。

    然后沈砚在她身边坐下。

    “饿不饿?”

    谢停云摇头。

    “不饿。”

    沈砚看着她。

    “累不累?”

    谢停云想了想。

    “有点。”

    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那歇会儿。”

    谢停云点头。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交叠在一起。

    分不开。

    很久很久。

    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嗯?”

    “我们真的成亲了?”

    沈砚低头看着她。

    “真的。”

    谢停云睁开眼,看着他。

    “我怎么觉得像做梦?”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不像。”

    谢停云看着他。

    “为什么?”

    沈砚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发间的凤钗。

    “这个是真的。”

    他又触了触她耳垂上的梅花坠子。

    “这个也是真的。”

    他又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真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只有她。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好。”

    腊月二十四,夜。

    洞房花烛。

    红烛高烧,将整间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谢停云坐在床边,看着那两支红烛。

    一支刻着龙,一支刻着凤。

    龙凤呈祥。

    她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吃点东西。”他说,“一天没吃了。”

    谢停云接过,拿起一块桂花糕。

    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入口即化。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的?”

    沈砚摇头。

    “买的。”

    谢停云笑了。

    “买的也好。”

    她吃完那块糕,又拿起一块。

    沈砚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

    “好吃?”

    谢停云点头。

    “好吃。”

    沈砚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兔子。

    他忽然想,以后每天都要这样看她吃东西。

    看一辈子。

    谢停云吃完,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

    沈砚看着她。

    “在想以后。”

    谢停云等着。

    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以后,”他说,“每天给你买桂花糕。”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每天都买?”

    “每天都买。”

    “下雨也买?”

    “下雨也买。”

    “下雪也买?”

    “下雪也买。”

    谢停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她说,“你真好。”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很轻,很轻。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快。

    她也很快。

    很久很久。

    红烛燃了大半。

    谢停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那把剪刀。

    母亲留下的那把。

    沈砚看着那把剪刀。

    谢停云看着他。

    “我母亲说,”她说,“出嫁那天,用这把剪刀,剪一缕头发,留给心上人。”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拈起一缕她的发丝。

    谢停云握着剪刀,轻轻一合。

    一缕青丝落在他掌心。

    他用一条红绳系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母亲那缕头发,与她送他的那缕头发,放在一处。

    然后他拈起一缕自己的头发。

    谢停云会意。

    她握着剪刀,轻轻一合。

    一缕青丝落在她掌心。

    她用另一条红绳系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他的那缕头发,与母亲那缕头发,与她珍藏的一切,放在一处。

    贴胸的暗袋,越来越满了。

    但那里永远有空。

    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

    等下一个清晨,他站在床边等她醒来。

    等明天。

    等明年。

    等年年。

    红烛燃尽了。

    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谢停云靠在沈砚怀里,闭上眼。

    沈砚轻轻揽着她,也闭上眼。

    月光很亮。

    很温柔。

    照在那把剪刀上。

    照在那两缕交缠的青丝上。

    照在那对交握的手上。

    很久很久。

    腊月二十五。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

    她躺在沈砚怀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暖烘烘的。

    她轻轻动了动,想翻身。

    沈砚的手轻轻收紧。

    “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刚醒的那种。

    谢停云点点头。

    沈砚睁开眼,看着她。

    她在他怀里,头发散着,脸睡得红扑扑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谢停云问。

    沈砚摇摇头。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只是觉得——”

    他没说完。

    谢停云等着。

    沈砚看着她。

    “只是觉得,”他说,“这辈子值了。”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

    很轻,很淡。

    “我也是。”她说。

    两人就这样躺着,望着彼此。

    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腊月二十六。

    回门。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回了谢府。

    谢允执在门口等他们。

    见他们下车,他迎上来。

    “回来了?”

    谢停云点头。

    “回来了。”

    谢允执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支凤钗,看着她耳垂上那对梅花坠子。

    他忽然眼眶一热。

    “母亲若在,”他说,“会很高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知道。”

    谢允执愣了一下。

    “什么?”

    谢停云望着谢府深处那株梅树。

    “她在看着。”她说。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妹妹的手。

    然后他看向沈砚。

    沈砚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

    没有敌意,没有戒备,没有那些有的没的。

    只是看着。

    然后谢允执点了点头。

    “进去吧。”

    沈砚也点了点头。

    三人并肩走进谢府。

    梅树还在。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谢停云知道,再过一个月,花就会开。

    满树都是。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细的枝梢。

    那里光秃秃的。

    但她仿佛看见了花苞。

    很小,很淡,一粒一粒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女儿回门了。”

    “女婿也来了。”

    “他很好。”

    “您放心。”

    风轻轻吹过,梅树的枝桠微微晃动。

    像有人在点头。

    腊月二十七。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去看叔公。

    叔公的院子里,那丛蔷薇还是枯的。

    但叔公的精神比之前好多了。

    见他们来,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

    谢停云点头。

    “来看您。”

    叔公看着她,又看着沈砚。

    看着他们并肩站着,握着手。

    他忽然眼眶一热。

    “好。”他说,“好。”

    他伸出手,一手握住谢停云,一手握住沈砚。

    两只手,都枯瘦如柴,却很有力。

    “你们,”他说,“好好的。”

    谢停云点头。

    “会的。”

    沈砚也点头。

    “会的。”

    叔公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望着那丛枯死的蔷薇。

    “芸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儿子成亲了。”

    “媳妇很好。”

    “你放心吧。”

    腊月二十八。

    谢停云开始给母亲写信。

    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心里。

    她每天都会写一封。

    告诉母亲今天发生了什么。

    告诉母亲沈砚今天做了什么。

    告诉母亲晚雪今天长了多少。

    告诉母亲——

    她想她了。

    腊月二十九。

    沈砚开始学做桂花糕。

    他找了那个教过谢停云的师傅,每天去学。

    第一次,糊了。

    第二次,硬了。

    第三次,甜了。

    第四次,淡了。

    第五次——

    他端着一盘新出笼的桂花糕,放在谢停云面前。

    “尝尝。”

    谢停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她嚼了嚼,停住了。

    沈砚看着她。

    “怎么样?”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又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和我母亲做的一样。”

    沈砚愣住了。

    “真的?”

    谢停云点头。

    “真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很淡,很轻。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那滴泪。

    “以后每天给你做。”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每天?”

    “每天。”

    “下雨也做?”

    “下雨也做。”

    “下雪也做?”

    “下雪也做。”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不说多余话的人。

    看着这个用十年追查真相的人。

    看着这个学做桂花糕、学了五遍才成功的人。

    她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腊月三十。

    除夕。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守岁。

    他们坐在停云居的窗前,面前摆着炭火,手里捧着热茶。

    窗外,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

    窗内,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九只素白的影子,在烛光里轻轻摇曳。

    那三枝梅花早已谢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但谢停云不着急。

    她知道,明年还会开。

    后年还会开。

    年年都会开。

    她侧过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在想什么?”他问。

    谢停云想了想。

    “在想明年。”

    沈砚等着。

    谢停云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明年,”她说,“梅花开的时候,我们去看。”

    沈砚点头。

    “好。”

    “蔷薇开的时候,我们也去看。”

    “好。”

    “晚雪开的时候,我们还去看。”

    “好。”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年年都去看。”

    沈砚看着她。

    “年年都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炭火噼啪作响,热气一阵一阵扑到脸上。

    很暖。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慢一快。

    子时到了。

    新的一年来了。

    谢停云轻轻说:

    “新年好。”

    沈砚也轻轻说:

    “新年好。”

    他们相视一笑。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亮出来了。

    很亮。

    很圆。

    照在那株晚雪上。

    照在那串纸鹤上。

    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很久很久。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