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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掌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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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停云哭完了,泪干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他的肩头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擦了擦那块湿痕。

    沈砚看着她。

    “好些了?”

    谢停云点头。

    “好些了。”

    沈砚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那些摊在桌上的信。

    一封一封,整整齐齐。

    从一岁到八岁。

    每一个字,都是母亲的心。

    “你母亲,”他说,“很爱你。”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沈砚看着她。

    “你也爱她。”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封未写完的信小心折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些她珍藏的东西放在一处。

    那里面,又多了一件。

    十二月初四。

    谢停云把那坛信全部看完了。

    最后一封,是母亲在病重时写的,字迹已经抖得几乎认不出来——

    “云儿:

    娘写不动了。

    娘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娘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做了你的娘。

    如果有下辈子,娘还想做你的娘。

    你还愿意吗?

    娘”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对着那封信,轻轻说:

    “愿意。”

    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十二月初五。

    谢停云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给母亲立一块新碑。

    碑上不写“谢门沈氏”。

    要写母亲的名字。

    沈芸娘。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沈砚。

    沈砚沉默片刻。

    “好。”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你陪我?”

    沈砚点头。

    “陪。”

    十二月初六。

    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去了谢家祖茔。

    谢允执已经等在那里。

    他听说了妹妹的决定,没有反对。

    他只是站在母亲的墓前,看着那块旧碑。

    碑上写着——

    “先妣谢门沈氏孺人之灵位”。

    没有名字。

    只有“沈氏”。

    谢停云走到墓前,跪下。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女儿来看您了。”

    “女儿给您带了新碑。”

    “上面有您的名字。”

    “沈芸娘。”

    她站起身,看着工匠将旧碑起出,将新碑立好。

    新碑上刻着——

    “先妣谢母沈氏芸娘之墓”。

    沈氏芸娘。

    有姓,有名。

    是母亲自己。

    谢停云站在新碑前,看着那几个字,很久很久。

    沈砚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风很大,吹动他们的衣袂。

    雪花又开始飘了。

    细细碎碎的,落在新碑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谢停云忽然开口。

    “母亲,”她说,“女儿带了一个人来看您。”

    她顿了顿。

    “他叫沈砚。”

    “他母亲叫芸娘。和您一个名字。”

    “他很好。”

    “他陪女儿来看您。”

    她说完,侧过头,看着沈砚。

    沈砚看着那块新碑,沉默片刻。

    然后他走上前,在墓前跪下。

    他磕了一个头。

    没有话。

    只有这一个头。

    谢停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一热。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两人并排跪着,在雪里。

    很久很久。

    十二月初七。

    谢停云回了沈府。

    她带回了一样东西——

    母亲新碑前的一捧雪。

    那雪落在碑上,落在母亲的名字上。

    她捧了一捧,用手帕包好,带回来。

    她要把它埋在晚雪的树下。

    这样,母亲就能看见这株树了。

    就能看见她和沈砚一起种的这株树了。

    就能看见——

    她蹲在晚雪树下,用手挖开一个小坑,将那捧雪轻轻放进去,再覆上土。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母亲会看见的。”他说。

    谢停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沈砚望着那株光秃秃的树。

    “因为她也叫芸娘。”

    他顿了顿。

    “芸娘这个名字,意思是香草。香草有灵。”

    谢停云看着他。

    “你信这个?”

    沈砚想了想。

    “以前不信。”他说,“现在信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我也不信。”她说,“但我想信。”

    沈砚看着她。

    “那就信。”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十二月初八。

    腊八。

    谢停云煮了腊八粥。

    她煮了两份。

    一份给沈砚,一份给叔公。

    沈砚的那份,她端到他屋里,看着他吃完。

    叔公的那份,她亲自送去。

    叔公看见她,愣了一下。

    “谢小姐?”

    谢停云将粥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

    “腊八粥。”她说,“我煮的。”

    叔公看着那碗粥,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谢停云在他对面坐下。

    叔公看着她,看着这个沈家的仇人之女,这个和他侄孙站在一起、握着手、在雪里跪了半天的女子。

    “谢小姐,”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停云沉默片刻。

    “因为你是他叔公。”

    叔公愣住了。

    “就因为这个?”

    谢停云点头。

    “就因为这个。”

    叔公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那碗粥。

    喝着喝着,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抬头。

    谢停云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看着他喝完那碗粥。

    粥喝完了。

    叔公放下碗,抬起头。

    “谢小姐,”他说,“谢谢你。”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不用谢。”她说。

    她站起身,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身后,叔公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十二月初九。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封上写着“江宁府沈府停云居谢停云亲启”。

    没有落款。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几句话——

    “谢小姐:

    我走了。

    大夫说,我还能活几年。我不想死在沈府,也不想死在谢府。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那些北镇司的名单和账目,我都交给你们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查吧。

    谢谢你那天说的话。

    ‘你八岁那夜,躲在暗处,什么都没做。’

    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赵无咎”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她没有告诉沈砚。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轻轻说了一句:

    “一路平安。”

    十二月初十。

    谢停云开始学做蔷薇糕。

    叔公说,芸娘喜欢蔷薇。

    她想学做蔷薇糕,明年蔷薇开的时候,做给沈砚吃。

    沈砚知道后,没有说话。

    但他每天都来,坐在旁边,看着她揉面、调馅、试火候。

    第一次,糊了。

    第二次,硬了。

    第三次,甜了。

    第四次,淡了。

    第五次——

    谢停云端着一盘刚出笼的蔷薇糕,放到沈砚面前。

    “尝尝。”

    沈砚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停住了。

    谢停云看着他。

    “怎么样?”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又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和我母亲做的一样。”

    谢停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沈砚看着她。

    “我三岁那年,吃过一次。”他说,“后来就再也没吃过。”

    他顿了顿。

    “但我记得那个味道。”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很淡,很轻,像晨雾里的露珠。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每年蔷薇开的时候,”她说,“我都给你做。”

    沈砚看着她。

    “每年?”

    谢停云点头。

    “每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十二月十一。

    蔷薇糕的方子,谢停云抄了一份,压在书案上的青瓷瓶底下。

    那三枝梅花已经谢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但她不着急。

    明年,蔷薇会开。

    晚雪也会开。

    梅花也会开。

    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她有的是时间。

    十二月十二。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八岁那年的夏天。

    谢家码头起火,烟气呛人,她被挤得跌倒在地。

    有人冲过来,将她推开。

    她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的背影。

    他的手臂在流血,却没有回头。

    她想追上去,追不上。

    然后画面一转。

    她站在谢府的花园里。

    母亲坐在梅树下,笑着朝她招手。

    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

    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儿,”母亲说,“你要好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面容不再模糊。

    清清楚楚的,是那张她思念了十四年的脸。

    “母亲,”她说,“女儿很好。”

    母亲笑了。

    “我知道。”

    母亲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她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去。

    沈砚站在那里,看着她。

    母亲说:“他很好。”

    她点头。

    “我知道。”

    母亲说:“你们要好好的。”

    她点头。

    “会的。”

    母亲笑着,慢慢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知道,母亲还会回来。

    每年梅花开的时候。

    她醒了。

    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微明。

    她躺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

    那株晚雪的枝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春天的时候,会有新芽长出来。

    然后夏天,然后秋天,然后冬天。

    然后又是春天。

    一年一年。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细的枝梢。

    那里光秃秃的。

    但她仿佛看见了新芽。

    很小,很嫩,碧莹莹的。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又站在窗边。”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会着凉。”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伸出手,向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窗外那株落满了雪的晚雪。

    雪停了。

    天晴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窗内,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

    九只素白的影子,在光影里轻轻摇曳。

    那本《诗经》还摊在书案上,翻到那一页——

    “芸娘今日想吃桂花糕。”

    那张蔷薇糕的方子压在青瓷瓶底下。

    那对白玉梅花耳坠在她耳垂下轻轻晃动。

    贴胸的暗袋里,装满了她珍藏的东西。

    兽头铁令。梅雪同盆的玉佩。写着“母亲教的方子”的纸条。亲笔祭文。母亲的信。藏着真相的绢帛。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几片梅花的落瓣。一缕新添的青丝。那封未写完的信。那捧从母亲碑前带回来的雪——

    还有太多太多,说不完的。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低头看着她。

    “笑什么?”

    谢停云摇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

    “只是觉得——”

    她没说完。

    沈砚等着。

    谢停云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只是觉得,”她说,“能活着,真好。”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很轻,很轻。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慢,很稳。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窗外,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

    但春天不远了。

    她知道。

    他也知道。

    他们都等着。

    等花开。

    等明年。

    等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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