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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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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六,小雪。

    江宁府落了一场薄薄的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清晨一直飘到傍晚,在屋檐、树梢、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整个沈府都笼罩在这片素白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只剩一小滴透明的水珠。

    她看着那滴水珠,很久没有动。

    晚雪的枝桠上落满了雪,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夜之间开了满树的花。

    她忽然想起周师傅说的话——

    “花期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此刻没有花。

    只有雪。

    但她觉得,这雪中的晚雪,比开花时更好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天冷。”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久了会着凉。”

    谢停云拢了拢斗篷,转过身。

    沈砚站在她面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多了。左肩的伤口还缠着绷带,藏在玄色深衣下面,看不出来。

    她看着他。

    “你怎么出来了?”

    “躺久了,闷。”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你的手也凉。”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就一起凉。”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那株落满了雪的晚雪。

    雪花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又慢慢化成水。

    “沈砚。”谢停云忽然开口。

    “嗯?”

    “叔公那些信,你看了吗?”

    沈砚沉默片刻。

    “看了。”

    “说了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株晚雪,很久很久。

    久到谢停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平。

    “我父亲当年,知道那夜会出事。”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知道?”

    沈砚点头。

    “他留了后手。那些信,是他托人藏起来的。里面记着北镇司的人名、隆昌号的账目、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我母亲的事。”

    谢停云看着他。

    “你母亲?”

    沈砚望着那株晚雪。

    “我母亲死得早。我三岁那年,她就走了。我一直以为她是病死的。”

    他顿了顿。

    “那些信里说,她是被北镇司的人杀的。”

    谢停云的手倏然收紧。

    沈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们想逼我父亲就范,用我母亲威胁他。我父亲不肯,他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查了十年,查的都是父亲的事。我从来没想过查母亲。”

    他顿了顿。

    “我以为她只是病死的。”

    谢停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但她看见,那深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涌上来。

    “沈砚。”她轻声唤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很轻,很轻,像怕弄疼她。

    谢停云一动不动。

    她只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慢,很稳。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又慢慢化开。

    不知过了多久。

    沈砚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她的肩上落满了雪,发间也落了几片,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白糖。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花。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谢停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仇恨,不是荒芜。

    是——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她只知道,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很暖。

    像掌心的雪花,化了,却留下了温度。

    “沈砚。”她说。

    “嗯?”

    “你母亲的事,我们一起查。”

    沈砚看着她。

    “查了又能怎样?人已经死了。”

    谢停云摇头。

    “不是为了报仇。”

    沈砚等着。

    谢停云望着那株晚雪。

    “是为了知道。”

    她顿了顿。

    “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花,爱吃什么点心,说过什么话。”

    “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雪里、肩上落满了雪的女子。

    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他忽然想起母亲。

    他三岁,母亲就死了。他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抱过他没有。

    他只有一张画像,挂在祠堂里,每年祭拜的时候看一眼。

    那张画像上的人,面目模糊,像隔着很厚的雾。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爱吃什么点心,说过什么话。

    他不知道。

    他一直不知道。

    此刻他看着谢停云,忽然想——

    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也像她这样?

    站在雪里,看着一株树,眼底有光。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知道了。

    “……好。”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又握住了他的手。

    雪还在下。

    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没有进屋。

    就那样站在廊下,并肩望着那株晚雪。

    很久很久。

    十一月十七。

    谢停云去了沈府的祠堂。

    这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祠堂不大,却极庄严。正中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一排一排,像沉默的士兵。

    沈砚母亲的牌位在偏殿。

    谢停云站在那块牌位前,看了很久。

    牌位上写着——

    “先妣沈门秦氏孺人之灵位”。

    没有名字。

    只有“秦氏”。

    谢停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死后,父亲立的牌位上写的是“先妣谢门沈氏孺人之灵位”。

    也是没有名字。

    只有“沈氏”。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些话——

    “娘姓沈。沈家的沈。”

    “娘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母亲活着的时候,是沈家的人,是谢家的人,是妻子,是母亲。

    唯独不是她自己。

    死了之后,连名字都没有了。

    只有“沈氏”。

    谢停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是她昨夜写的几个字——

    “秦氏芸娘”。

    芸娘。

    这是她从叔公那里问出来的。

    沈砚母亲的名字。

    她将那张纸折好,轻轻放在牌位前。

    “伯母,”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叫谢停云。沈砚的朋友。”

    “我来看看您。”

    “您的儿子很好。他查了十年,查出了真相。他救了很多人,也救了自己。”

    “他有时候会想起您。虽然他不记得您,但他在想。”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看您。”

    “带您喜欢的花。”

    她不知道芸娘喜欢什么花。

    但她会查。

    她会查出来的。

    她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久到香燃尽了,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谢停云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祠堂的偏殿门外。

    雪花又开始飘了。

    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谢停云问。

    沈砚望着偏殿的方向。

    “猜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沈砚忽然开口。

    “她叫芸娘。”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沈砚看着她。

    “你问叔公的?”

    谢停云点头。

    沈砚沉默片刻。

    “我从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

    “从小到大,我只知道她叫母亲。”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以后你知道了。”她说。

    沈砚看着她。

    “芸娘。”

    他轻轻念了一遍。

    “芸娘。”

    谢停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静。

    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很轻,很淡。

    像雪夜里的一盏灯。

    十一月十八。

    谢停云去了沈府的内库房。

    那里收藏着沈家历代的女眷旧物——衣裳、首饰、书册、信札,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东西。

    守库房的老仆听说是来找砚少爷母亲的旧物,沉默了很久,然后打开最里面的一只箱子。

    “这是夫人的东西。”他说,“夫人走后,老爷让人收起来的,不许任何人动。”

    谢停云蹲在箱子前,一件一件地看。

    有几件衣裳,料子很好,样式却是二十年前的旧款。有一对玉镯,成色不如她腕间这对,却也温润。有一面铜镜,镜背刻着一枝梅花。有一本书,是《诗经》,扉页上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赠芸娘。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笔迹。

    是沈砚父亲的字。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那是《诗经》里的句子,写的是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一定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

    他不知道,三年后她就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也会在几年后死在谢家码头。

    他不知道,他们的儿子会一个人追查十年。

    谢停云将那本书轻轻合上,放在一边。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只小小的锦囊。

    她打开。

    里面是一缕头发。

    用红绳系着,细细的一缕,已经有些发黄。

    头发旁边,有一张纸条——

    “芸娘临去前剪下的。留给孩子。”

    是沈砚父亲的字迹。

    谢停云捧着那缕头发,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沈砚母亲的头发。

    她临死前剪下来的。

    留给孩子的。

    留给她从未见过长大模样的孩子。

    谢停云将那缕头发轻轻放回锦囊,又将锦囊收入袖中。

    她站起身,走出库房。

    沈砚还站在外面等她。

    见她出来,他迎上来。

    “找到了什么?”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放入他掌心。

    沈砚低头,看着那只锦囊。

    “这是什么?”

    谢停云看着他。

    “你母亲的头发。”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只锦囊,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取出那缕头发。

    细细的一缕,用红绳系着,已经有些发黄。

    他捧着那缕头发,一动不动。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看着那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从未示人的柔软。

    风很大,吹动他的衣袂。

    他就那样站着,捧着那缕头发,很久很久。

    久到天色渐渐暗下来,久到远处开始掌灯。

    然后他将那缕头发小心收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些父亲留下的信,放在一处。

    “谢停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多谢。”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不用谢。”她说。

    十一月十九。

    谢停云开始整理芸娘的旧物。

    她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叠好,用熏香熏过,再放回箱子里。她把那对玉镯擦拭干净,放在锦盒里。她把那面铜镜擦亮,摆在书案上。她把那本《诗经》一页一页翻过,把那些她认得的、不认得的字,一个一个抄下来。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坐在旁边看着。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有一天,她翻到《诗经》里的一页,忽然停住了。

    那页上,有人用极淡的墨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芸娘说想吃桂花糕。我去买了。她吃得很开心,嘴角沾了屑,像个小孩子。”

    是沈砚父亲的字迹。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凑过来看。

    “写的什么?”

    谢停云指了指那行字。

    沈砚看了,沉默片刻。

    然后他也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我父亲,”他说,“原来也会说这种话。”

    谢停云看着他。

    “什么话?”

    沈砚想了想。

    “就是——”他顿了顿,“像小孩子的话。”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翻那本书。

    又翻了几页,又看见一行——

    “芸娘今日教我认字。我认错了,她笑得直不起腰。我说,你笑什么?她说,笑你笨。我说,那你教我。她说,好。”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沈砚教她认那些旧卷宗上的字。

    她认错了,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轻轻弯一下唇角。

    原来这种事,也是会遗传的。

    她将那句话抄了下来。

    抄完,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父亲很爱你母亲。”

    沈砚点头。

    “我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你也是。”

    沈砚微微一怔。

    “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抄那些字。

    但沈砚看见了。

    看见她眼底那层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原来被人说“你也是”,是这种感觉。

    十一月二十。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谢府送来的,是谢允执的亲笔。

    信上说了几件事——

    第一,那四个北镇司的暗桩已经处置了。两个被押送官府,两个在反抗中被杀。

    第二,赵无咎的病情稳住了。大夫说,好好养着,还能活几年。

    第三,族里那些签了联名信的人,该罚的都罚了。三叔公被逐出族谱,其余人罚了银子、禁了足。

    第四——

    谢允执写道:

    “母亲旧居的梅花开了。今年开得早,满树都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梅花开了。

    母亲种的那株梅。

    每年冬天都会开。

    今年开得早。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谢府的梅花开了。

    满树都是。

    她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十一月二十一。

    谢停云回了谢府。

    沈砚送她到东角门外。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谢停云想了想。

    “住一晚。明天回。”

    沈砚点头。

    “好。”

    谢停云看着他。

    “你一个人可以吗?”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可以。”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然后她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望着她。

    马车辚辚,驶向谢府。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心里很安稳。

    谢府的梅花真的开了。

    满树都是。

    浅粉色的,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有些已经全开了,花瓣舒展,露出嫩黄的蕊。有些还是花苞,鼓鼓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

    谢停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谢允执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影。

    “母亲若在,”谢停云忽然开口,“会很高兴。”

    谢允执点头。

    “她最喜欢这株梅。”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花苞。

    软软的,凉凉的,像一个小小的梦。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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