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章:追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后来事发,他被逐出沈家,带着你母亲流落在外。没几年就死了。”

    “你母亲那时才十来岁,无依无靠,流落到江宁府,遇见了你父亲。”

    谢停云听着,一言不发。

    她想起母亲信里那句“娘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要好好的”。

    她想起母亲查了三年,查出那份名单。

    原来母亲查的,不只是沈谢两家的仇。

    是外公的旧账。

    是沈家逐她出门的根由。

    是她一辈子无法洗清的污点。

    “叔公,”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母亲知道吗?”

    叔公看着她。

    “知道什么?”

    “知道她父亲——我外公——是为什么被逐出沈家的?”

    叔公沉默片刻。

    “知道。”

    谢停云闭上眼。

    母亲知道。

    母亲一直知道。

    母亲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沈家的叛徒,是被逐出家门的人。

    母亲知道她身上流着那样的血。

    母亲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份愧疚。

    母亲——

    她睁开眼。

    “叔公,”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她站起身。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住。

    “叔公,”她没有回头,“那丛蔷薇,明年会开的。”

    叔公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纤细的、却挺直的脊梁。

    “你……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谢停云走到他面前。

    “你都听见了?”

    沈砚点头。

    谢停云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沈砚沉默片刻。

    “查过。查到你外公的事。”

    谢停云没有说话。

    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那又如何?”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你外公是你外公。你是你。”

    他顿了顿。

    “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

    “你是谢停云。”

    “我认识的那个谢停云。”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握着她的手。

    风从院墙外吹来,吹动她的衣袂。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云儿,你好好的。”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她说。

    十一月初五。

    谢允执来了。

    他来的时候,沈砚正在停云居陪谢停云给晚雪剪枝。九爷在院门外通传,说谢大公子来了,脸色不太好。

    谢停云放下剪刀,走到院门口。

    谢允执站在那里,面色铁青。

    他看见妹妹,又看见妹妹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谢停云看着他。

    “兄长,出什么事了?”

    谢允执沉默片刻。

    “族里出事了。”他说。

    谢停云的心一沉。

    “什么事?”

    谢允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谢停云接过,展开。

    是一封联名信。

    信上密密麻麻签着十几个名字,都是谢家族老、旁支头面人物。

    信的内容只有一行——

    “谢氏嫡女停云,私通沈家逆子,辱没门楣,请族长依家法处置。”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谢允执看着她。

    “云儿,”他的声音很沉,“这封信今早送到我案头。签名的那些人,都是族里说话有分量的。”

    谢停云抬起头。

    “兄长打算怎么办?”

    谢允执沉默。

    他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看着她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开始借题发挥。

    意味着妹妹和沈砚的事,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

    意味着——父亲刚走一个月,就有人想动她。

    “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可他们签了名。”

    谢允执攥紧了拳头。

    “签了名又怎样?父亲临终前说过,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十几个熟悉的名字。

    有些是她叫过“叔公”的人,有些是她逢年过节要去拜见的族老,有些是小时候抱过她、给过她压岁钱的长辈。

    他们都签了名。

    都要处置她。

    因为她“私通沈家逆子”。

    沈砚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看那份名单,没有看谢允执。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允执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沈家人的手,握着他妹妹的手。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砚,”他说,“你怎么看?”

    沈砚看着他。

    “那些人,”他说,“名单上那些,有几个和隆昌号有旧?”

    谢允执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是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他。

    谢允执接过,展开。

    是叔公的笔迹。

    上面列着五个名字,都是谢家族老。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一个日期,一笔银两。

    最早的一笔,在永平十二年。

    谢允执看着那些名字,脸色越来越沉。

    这五个人,都在那封联名信上签了名。

    “叔公写的?”他问。

    沈砚点头。

    “昨夜给的。”

    谢允执攥着那张纸,指节青白。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

    “族里有些人,看着面善,心里藏着刀。”

    原来父亲说的,就是这些人。

    谢停云看着兄长手中的那张纸,又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封联名信。

    两相对照,一目了然。

    签名的那些人,有五个是隆昌号的旧人。

    剩下那些,有的是被挑拨,有的是随大流,有的是——想趁火打劫。

    “兄长,”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谢允执沉默片刻。

    “开祠堂。”他说。

    谢停云微微一怔。

    谢允执看着她。

    “他们想用家法处置你。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家法到底该处置谁。”

    他转身,大步离去。

    谢停云望着兄长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十一月初六,辰时。

    谢府祠堂。

    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谢家族老们按辈分排列,坐在两侧。中间空着一条通道,直通灵位前的香案。

    谢允执站在香案前,面容冷峻,一言不发。

    那封联名信摊在香案上,旁边是叔公写的那份名单。

    族老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色坦然,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偷偷看向那五个名字的主人。

    那五个人坐在人群里,面色各异。

    有的强作镇定,有的额头沁汗,有的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谢允执终于开口。

    “人都到齐了?”

    一旁的执事躬身道:“到齐了。”

    谢允执点头。

    他拿起那封联名信,展开。

    “这封信,”他的声音很平,“今早送到我案头。上面签了十五个人的名字,要求依家法处置谢停云。”

    他顿了顿。

    “依的是哪条家法?”

    人群里一阵沉默。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站起身,是谢家辈分最高的三叔公。

    “允执,”他的声音苍老,却很稳,“谢家女儿私通沈家子,这还不是家法?你父亲若在,也不会容她如此。”

    谢允执看着他。

    “三叔公,您说的私通,是指什么?”

    三叔公一愣。

    “这……这还用问?那沈砚当众吻她,她又入沈府为质,如今两人日日在一起,不是私通是什么?”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展开。

    “三叔公,”他说,“永平十三年,您收了隆昌号一千两银子,允诺在族里替他们说话。这事,您还记得吗?”

    三叔公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

    谢允执将那张纸递到他面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日期、银两、事由,还有叔公的亲笔签名。

    三叔公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允执没有看他。

    他转向那五个人。

    一个一个,念出他们的名字,念出他们收钱的日期、银两、事由。

    每念一个,那人的脸就白一分。

    念完最后一个,祠堂里鸦雀无声。

    谢允执将那张纸放回香案。

    “这五个人,”他说,“收了隆昌号的钱,替隆昌号做事。如今隆昌号覆灭了,他们又想借家法整我妹妹。”

    他顿了顿。

    “这就是你们要的家法?”

    没有人说话。

    那些签了名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偷偷看向门口,想找机会溜走。

    三叔公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允执,”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这……这是诬陷……”

    谢允执看着他。

    “诬陷?”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扔在他面前。

    “这是隆昌号抄录的账目,上面有你亲笔画押的收据。这是你当年写给隆昌号的回信,上面有你的笔迹。这是——”

    他顿了顿。

    “这是你儿子在城东新置的那处宅子。三千两银子,他一个开杂货铺的,哪来这么多钱?”

    三叔公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允执不再看他。

    他转向所有人。

    “谢家出了叛徒,出了吃里扒外的人,出了靠两家血仇发财的畜生。我父亲在时,念着同族情分,没有深究。”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如今我父亲不在了,这些人想趁火打劫,想用家法整我妹妹。”

    他顿了顿。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家法到底该处置谁。”

    他拿起香案上的族谱。

    “谢家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沉沉的,“谢允执今日,以族长之身,清理门户。”

    他一口气念了五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念完,都有两个人上前,将那人架出去。

    三叔公被架出去的时候,一路喊着“冤枉”“诬陷”“你们会后悔的”。

    没有人理他。

    其余那些签了名的人,一个个跪了下来,磕头求饶。

    谢允执看着他们。

    “你们求的不是我,”他说,“是你们的良心。”

    他转身,走出祠堂。

    祠堂外,谢停云站在那里。

    她没有进去,但她什么都听见了。

    谢允执走到她面前。

    “云儿,”他说,“以后没人敢动你了。”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疲惫的面容,看着他身后那座香烟缭绕的祠堂。

    “兄长,”她说,“你辛苦了。”

    谢允执摇摇头。

    “我不辛苦。”他说,“辛苦的是你。”

    他看着妹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

    “母亲若在,会高兴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兄长的手。

    只一瞬,便松开。

    “我回去了。”她说。

    谢允执点头。

    “路上小心。”

    谢停云转身,走向府门。

    府门外,沈砚站在那里等她。

    见她出来,他迎上两步。

    “解决了?”

    谢停云点头。

    “解决了。”

    沈砚看着她。

    “那些人——”

    “该处置的,兄长会处置。”她说。

    沈砚没有再问。

    他只是抬手,替她打起车帘。

    “回吧。”

    谢停云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忽然开口。

    “沈砚。”

    “嗯?”

    “叔公那份名单,”她说,“是你让写的?”

    车帘外沉默片刻。

    “是。”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多谢。”

    车帘外没有回答。

    但她听见马蹄声稳稳的,不急不缓,一直跟在车侧。

    十一月初七。

    停云居。

    谢停云坐在窗前,手里握着母亲的那片绢帛。

    三十七个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沈家那边十一个,已经处置了七个,还剩四个。

    谢家这边十三个,昨日祠堂里处置了五个,还有八个。

    江宁府官场上那九个,沈砚说已经递了帖子,该敲打的敲打,该拿捏的拿捏。

    还有那四个她不认识的,沈砚查了几天,查出来了——

    是北镇司的人。

    潜伏在江宁府的暗桩。

    那四个名字,此刻就在她手里。

    她看着那四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

    她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北镇司四暗桩已查获,如何处置,请兄长定夺。”

    她将信封好,唤来秦管事。

    “送谢府。”

    秦管事双手接过,恭谨退下。

    谢停云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

    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

    她忽然想起周师傅说的话——

    “明年花苞会不少。”

    明年。

    还有两个月,就是明年了。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枝梢。

    那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春天的时候,会有新芽长出来。

    然后夏天,然后秋天,然后冬天。

    然后又是春天。

    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她收回手,转身。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谢停云走到他面前。

    “怎么不进来?”

    沈砚看着她。

    “路过。”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他就那样站着,任她握着。

    晚风从院墙外吹来,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飘飘摇摇,落在他们脚边。

    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嗯?”

    “叔公那丛蔷薇,”她说,“明年真的会开吗?”

    沈砚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但我想试试。”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一快。

    暮色渐浓。

    新的一夜,又要开始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