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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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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一片,蜿蜒如长龙。

    纸钱纷纷扬扬,洒满长街。

    谢停云走得笔直,一步一顿,像她母亲教她的那样,风刀霜剑,摧不折脊梁。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跟着许多人。有真心悲恸的,有逢场作戏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探消息的。

    她都不在乎。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送父亲最后一程。

    城西谢家祖茔。

    棺木缓缓落入墓穴,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停云跪在墓前,看着那些黄土渐渐掩埋父亲的棺木,看着那座崭新的坟茔一点点成形。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沈砚说——

    “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那时她不懂,这句话有多重。

    此刻她懂了。

    送葬的人渐渐散去。

    谢允执走到她身边。

    “云儿,该回了。”

    谢停云摇头。

    “我想再待一会儿。”

    谢允执沉默片刻。

    “好。”他说,“我在那边等你。”

    他转身走开,留下她独自跪在墓前。

    风很大,吹动她身上的重孝。

    纸钱还在飘,飘飘摇摇,落在新坟上,落在她膝边,落在远处那些早已立起的旧碑上。

    她跪了很久。

    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天色渐暗,久到谢允执忍不住又要走过来催她。

    然后她站起身。

    她走到墓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块新立的墓碑。

    石碑冰凉,刻着父亲的名字。

    她收回手,转身。

    远处,暮色四合的山道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沈砚站在那里,没有走近。

    他不知道何时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望着她身后的新坟。

    谢停云看着他。

    隔着风,隔着暮色,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她忽然想——

    他父亲下葬那天,他是不是也这样远远站着,望着那座新坟,没有人陪,没有人等。

    她向他走去。

    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纸钱。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静。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指节分明。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

    两人就这样站在暮色里,站在满山坟茔之间,握着彼此的手。

    很久很久。

    “沈砚。”她说。

    “嗯?”

    “谢谢你等我。”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暮色四合,山风渐起。

    远处的谢允执望着这一幕,沉默片刻,转身先下山了。

    他没有再催她。

    他知道,她需要这个人在身边。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妹妹的路,有人陪她走了。

    回城的马车很慢。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砚骑马走在车侧,隔着车帘,她能听见马蹄声稳稳的,不急不缓。

    她忽然睁开眼。

    “沈砚。”

    “嗯?”

    “我父亲走之前,对我说,他放心了。”

    车帘外沉默了片刻。

    “他放心什么?”沈砚问。

    谢停云望着车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放心我。”她说,“放心有人陪我走以后的路。”

    车帘外久久没有声音。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那便让他放心。”

    谢停云闭上眼。

    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回到沈府时,夜色已深。

    沈砚送她到停云居院门外,照例在三尺外停步。

    谢停云站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面容被灯笼的光映得半明半暗。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他的袖口。

    只一瞬,便收回。

    “今日,”她说,“谢谢你。”

    沈砚看着她。

    “谢什么?”

    “谢你来送我父亲。”她说,“谢你等我。”

    沈砚沉默片刻。

    “你父亲,”他说,“走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谢停云等着。

    “你长大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从今往后,有人陪你走。”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他。

    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她脚边。

    她忽然想,这条路上,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进去吧。”他说。

    她点头。

    她转身,走进庭院。

    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筛落的月光在她衣襟上洒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她在那株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屋。

    灯下,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她打开。

    里面是一串纸鹤。

    素白的纸,折成小小的鹤,用细线串成一串,一共九只。

    最下面那只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九日之丧,九鹤相送。愿谢公往生极乐。”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笔迹。

    她将那串纸鹤轻轻托在掌心,一只一只看过去。

    每一只纸鹤的翅膀上,都写着一句话——

    “永平十七年春,谢公与沈家议和,未成。”

    “永平十七年夏,谢公整顿内务,清理门户。”

    “永平十七年秋,谢公开仓赈灾,活人无数。”

    “永平十八年……”

    一句一句,都是父亲这些年的善举、义行、功绩。

    九只纸鹤,九句话。

    是他替父亲写的行状。

    是他用这种方式,送父亲最后一程。

    谢停云将那串纸鹤挂在窗前。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纸鹤轻轻旋转,像九只小小的魂灵,在夜色里翩翩起舞。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纸鹤,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父亲,有人送您了。”

    窗外晚雪的枝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她的话。

    她将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温润的玉,微微的暖。

    她闭上眼。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那个梅与晚雪同株的梦。

    她梦见父亲。

    父亲站在谢府门口,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石青家常道袍,笑着对她挥手。

    他说:“云儿,为父走了。你好好的。”

    她想追上去,却迈不动步。

    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

    身后,沈砚站在那里。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说:“走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进晨光里。

    醒来时,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已明。

    那串纸鹤还在窗前轻轻旋转,九只小小的白影,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起身,推开窗。

    院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等在那里。

    一如昨日,一如从前,一如每一个她踏出沈府又归来的清晨。

    她看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也看着她,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

    只有晨光,只有风,只有那株正在静静生长的晚雪。

    还有窗前那串轻轻旋转的纸鹤。

    九只。

    九日之丧,九鹤相送。

    她将其中一只纸鹤轻轻解下,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与他那张写着“母亲教的方子”的纸条,与他那卷亲笔祭文,放在一处。

    贴胸的暗袋,越来越满了。

    但她知道,那里永远有空。

    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

    等下一个清晨,他站在院门外等她。

    等明年。

    等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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