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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码头故地,芦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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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陪你。”

    沈砚看着她。

    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将那层素日的清冷镀上淡淡的柔光。

    他忽然说:

    “那年在花厅吻你,不是一时兴起。”

    谢停云的手微微一顿。

    “我查了十年隆昌号,查了十年父亲之死的真相。每年那几日,我都会去祠堂,在父亲牌位前跪一整夜。”

    他顿了顿。

    “有一年跪得太久,晕过去。醒来时,九爷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的笄礼日期。”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从那日起,”他说,“我便记住了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那夜花厅见你,不是第一次见。”

    “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见。”

    谢停云听着。

    河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说——

    “那年在谢家码头,推开我的人,是不是你?”

    他说“是”。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承认那夜推开过她。

    此刻她忽然明白,他承认的,不止是那夜的推开。

    是从十六年前那一眼起,便再也无法忘记。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风很大。

    芦苇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并肩站在码头边,很久很久。

    日影西斜。

    谢停云忽然开口。

    “你恨过谢家吗?”

    沈砚沉默。

    “恨过。”他说。

    “恨了十年。”

    谢停云点头。

    “我父亲也恨过沈家。”她说,“恨了十年。”

    她顿了顿。

    “隆昌号要的就是这个。”

    沈砚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着他。

    “沈砚,沈谢两家的血仇,不是隆昌号一家的罪。那些年里,谢家杀过沈家的人,沈家也杀过谢家的人。每一笔血债,都有人真真切切地死,有人真真切切地痛。”

    她顿了顿。

    “这账,没法一笔勾销。”

    沈砚看着她。

    “那你想怎样?”

    谢停云迎着风,望着那片疯长的芦苇。

    “我八岁那年,你推开我,救了我一命。十六年后,我入府为质,你给了我断续草、铁钉、密室钥匙、藏书楼、晚雪、青玉簪。”

    “这些,”她说,“不是债。”

    她转过头,看着他。

    “是你给我的。”

    沈砚沉默。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她说,“只有一句话。”

    他等着。

    “沈谢两家的仇,我们这一代,也许解不了。”她说,“但下一代,下下一代——”

    她顿了顿。

    “总要有人开始走。”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坚定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那两个字——

    回家。

    父亲说的回家,不是回沈府。

    是回人世间。

    回到那个不用日夜提防、不用枕戈待旦、不用在芦苇丛里躲一整夜的人世间。

    他父亲没有做到。

    他大哥没有做到。

    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很紧。

    他想,也许他可以。

    “……好。”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日暮时分,他们离开码头。

    马车辚辚,驶回沈府。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砚骑马跟在车侧,隔着车帘,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是七月三十。

    距离那夜花厅,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前,她恨他入骨,袖中藏着刀,随时准备与他同归于尽。

    四个月后,她与他并肩站在码头边,看着那片他躲了一夜的芦苇。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愿松开他的手。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黑透。

    东角门外,秦管事提着灯笼候着。

    见马车停下,他迎上前。

    “谢小姐,砚少爷,晚膳已备好。砚少爷的院子还是停云居?”

    沈砚下马。

    “停云居。”他说。

    秦管事应了一声,恭谨退下。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走进东角门。

    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停云居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温暖如豆。

    院中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他们在院门外停步。

    沈砚照例站在三尺外。

    谢停云看着他。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发间那枚青玉簪。

    只一瞬,便收回。

    “……进去吧。”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他。

    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孤。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也是这样站在月洞门下,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那时她不懂他为何说这个。

    此刻她懂了。

    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沈砚。”她没有回头。

    “嗯?”

    “明年花开的时候,”她说,“你陪我一起看。”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晚雪花落在寂静的深潭:

    “好。”

    她走进庭院。

    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筛落的月光在她衣襟上洒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她在那株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屋。

    灯下,她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她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两株交错的花——一枝梅,一枝晚雪。

    梅枝遒劲,晚雪纤柔。

    根茎交缠,枝叶相覆。

    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周师傅说,梅与晚雪,花期不同,但可同盆。”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笔迹。

    她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温润的玉,微微的凉。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他今日去码头之前,已派人去定了这枚玉佩。

    原来他说的“一起看”,不是随口一说。

    她将玉佩收好,放在枕边。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对羊脂玉镯,放在一处。

    窗外夜风拂过,晚雪的枝叶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开在了同一株树上。

    花期不同,却同在一盆。

    根茎交缠,枝叶相覆。

    迎着风,一同摇曳。

    醒来时,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已明。

    晨光里,晚雪的枝叶泛着碧色的光泽。

    她起身,推开窗。

    院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等在那里。

    一如昨日,一如从前,一如每一个她踏出沈府又归来的清晨。

    她看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也看着她,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

    只有晨光,只有风,只有那株正在静静生长的晚雪。

    花期还有大半年。

    但她已经开始等了。

    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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