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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盟约如纸,人如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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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嫁妆都备好,过些时日,寻个好人家……”

    “小姐!”碧珠放声大哭,死死攥着谢停云的衣角,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奴婢不走!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奴婢去哪儿!奴婢不怕死!”

    谢停云看着这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眼眶终于也泛了红。她轻轻抱住碧珠,像抱住这些年来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依靠。

    “傻丫头。”她哑声说,“你不会死,我也不许你死。你替我活着,等我回来。”

    碧珠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酉时将至。落日熔金,将江宁府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谢停云换上那身玄色衣衫,外罩素色斗篷。短刃贴身,银簪在髻,荷包里的药粉重新填得满满当当。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眉眼沉静,如霜如月。

    谢允执在府门口等她。他身后,是谢府残余的几十口人——族老,仆役,阵亡护卫的遗孤,受过谢停云抚恤的伤员家眷。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目光为她送行。

    周大的母亲牵着孙儿阿毛,站在人群最前面。老妇人没有哭,只是颤巍巍地、深深地弯下腰,朝谢停云行了一个大礼。

    阿毛懵懂地跟着祖母弯腰,小声道:“大小姐姐姐,阿毛等你回来。”

    谢停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阿毛的头。

    “好。”她说。

    她站起身,看向兄长。谢允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像要将自己的骨血也烙进她血肉里。

    “云儿,”他声音嘶哑,“活着。谢家等你回来。”

    谢停云点头。

    她转身,没有再回头。

    沈府东角门,隐在一条僻静深巷的尽头。暮色四合,巷中早早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谢停云站在门前。门是寻常的黑漆,铜环锃亮,并无任何标识。她取出那枚兽头铁令,握在手心,上前叩响铜环。

    “笃、笃、笃。”

    三声,不疾不徐。

    片刻,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而精干的面孔探出,目光落在她手心的铁令上,瞳孔微缩。

    “谢小姐。”老仆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她不是宿敌之女,只是寻常访客,“请随老奴来。”

    门轴无声转动,将暮色与深巷隔绝在外。

    谢停云迈过那道门槛。

    沈府比她想象中更沉静。没有森严的护卫,没有如临大敌的戒备,甚至没有多少人影。老仆提着一盏素白的灯笼,引她穿过曲折的回廊、幽深的庭院,一路向北。

    廊下挂着的不是沈家徽记,而是寻常的竹帘、素绢灯。庭院里遍植松柏,荫翳沉碧,空气里弥漫着松脂清苦的气息。

    这不像宿敌的府邸,倒像一座隐于闹市的、与世隔绝的禅院。

    谢停云默默记着路径。她发现沈府布局与谢家大异其趣——谢府方正开阔,讲求气象森严;沈府却幽深迂回,处处可见巧思与收敛。檐角脊兽是素的,窗棂雕花是简的,连沿途偶尔经过的仆役,都是步履无声、低眉敛目。

    终于,老仆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停下。

    “停云居。”他侧身,将灯笼交给谢停云,“砚少爷吩咐,此处为小姐居所。日常用度、仆役使唤,小姐可自便。院中一应俱全,若有短缺,可吩咐外院管事。”

    谢停云接过灯笼,抬头看向院门上方的匾额。

    “停云居”。

    墨迹尚新,是最近才挂上去的。

    老仆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被夜色吞没。

    谢停云独自站在院门前。灯笼的光晕照亮了门扉上的铜环,也照亮了她平静如水的面容。

    她推门进去。

    院不大,却极雅致。庭中有石桌石凳,墙角种着几丛修竹,靠北是一株未识花期的树,枝叶疏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正屋三间,窗明几净,陈设简素而不失考究——书案、琴台、博古架,甚至还有一架簇新的、尚未上弦的七弦琴。

    她放下灯笼,缓缓走过每一间屋,指尖抚过书案边缘细密的纹路,抚过琴台上冰凉的雁足。

    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都是为她准备的。

    她不知道沈砚做这些是出于履约,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当她站在这全然陌生、却处处透着某种用心准备的院落里时,那枚贴身藏着的铁令,似乎又暖了一分。

    夜色渐深。谢停云坐在窗前,望着庭中那株不知名的树。灯笼的光照不到那么远,树的轮廓隐在暗影里,只偶尔被夜风吹动枝叶,筛下细碎的、流动的月光。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望江茶楼,沈砚背对着她,问:“流言如刀,你能受得住?”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此刻她独坐在这陌生府邸的深夜,终于可以诚实地面对自己——她怕。怕那些还未到来的、明枪暗箭般的流言蜚语,怕沈府上下或敌视或探究的目光,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在这无尽的孤独与敌意中,忘记来路,也找不到归途。

    可她也知道,怕没有用。她已经在这里了。

    她将那枚铁令从袖中取出,放在掌心,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看着那狰狞的兽头纹路。

    “沈砚,”她在黑暗中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给的这条路,我已经走到这里了。下一步,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无人应答。

    窗外夜风忽起,庭中那株树洒落一地细碎的花。那花极小,淡白近透明,在月光下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迟来的春雪。

    她从未见过这种花,也不知道它的名字。

    她只是静静看着,任由那清凉的花瓣落在窗台,落上她的衣袖,落在那枚冰冷的铁令上。

    然后,她关上了窗。

    夜还很长。

    停云居的第一夜,谢停云在陌生的床榻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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