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十点四十分,股价跌到7.42元。
陈默输入第二笔买入委托:7.42元,买入7000股。
这次成交慢一些。卖盘依然汹涌,他的买单排队等待。等了足足三分钟,才全部成交,均价7.425元。
两批买入加起来,他持有“苏物贸”23000股,综合成本约7.72元。现价7.42元,浮亏3.9%。
还在可控范围内。
但股价还在跌。
十点五十分,7.40元。
十一点,7.38元。
跌幅超过10%。从日K线看,一根光头光脚的大阴线,极其难看。散户大厅里,有人开始砸东西,保安在维持秩序。中户室的气氛也很凝重,王阿姨已经关掉电脑,不敢看了。
赵建国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我……我刚才7.6割了……亏了八千……”
陈默没说话。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些。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这到底是不是震仓。
如果庄家真的想出货,不会这样砸盘。在8元附近横盘时慢慢出,能出得更高。现在这样砸,筹码都砸在自己手里,没意义。
除非——庄家手里筹码还不够,需要制造恐慌,收集最后的便宜货。
或者,庄家资金出了问题,被迫平仓。
陈默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因为从盘口看,虽然卖盘汹涌,但接盘的资金很有节奏,不是被动接货,而是主动在关键位置挂买单。
十一点十分,股价跌到7.35元。
陈默输入第三笔买入委托:7.35元,买入8000股。
这是计划中的最后一次加仓。完成后,他将持有31000股“苏物贸”,总投入约24万元,占总资金的三成左右。这是他能承受的极限——按照金字塔原则,底仓最大不超过总资金的三成。
委托提交后,他关掉了交易软件。
不看盘了。
这是一种心理技巧。当你无法承受盘面波动带来的情绪冲击时,最好的方法就是暂时离开。让市场自己走,让时间验证判断。
他站起身,对赵建国说:“走,吃饭去。”
赵建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吃饭?这时候你还吃得下饭?”
“天塌下来也得吃饭。”陈默拿起外套,“走吧,我请你。”
他们去了营业部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陈默点了响油鳝丝、油爆虾、草头圈子,还要了两碗米饭。菜上来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菜一口饭,细嚼慢咽。
赵建国几乎没动筷子,不停地看表:“小陈,你说下午会反弹吗?”
“不知道。”
“那你还买那么多……”
“我买的是我的判断。”陈默夹了一块鳝丝,“如果判断错了,我认赔。但不能因为怕错,就不敢做判断。”
“你这心态……”赵建国摇头,“我真学不来。”
吃完饭,十二点半。距离下午开盘还有半小时。
陈默去报亭买了份《上海证券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财经版没什么新内容,还是那些老生常谈。他翻到副刊,看一篇关于浦东开发的报道。
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世界一切如常,没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星期三上午,有多少人的财富在股市里蒸发,有多少人的希望被一根大阴线击碎。
十二点五十五分,陈默回到营业部。
大厅里人少了很多。有些人是割肉离场后直接回家了,不想再看。还有些人坐在椅子上发呆,眼神空洞。
中户室倒是全满。大家都没走,都在等下午的走势——是反弹,还是继续跌?
一点整,下午开盘。
“苏物贸”以7.33元低开,继续下探。
赵建国捂住眼睛:“完了……”
但这次下跌很短暂。一点零五分,股价跌到7.30元——今天的最低点——突然止跌。
盘口上,买一位置出现了惊人的挂单:7.30元,买入5000手。
五千手!按现价算,接近400万元资金。
这个挂单一出现,卖盘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有大资金在守这个位置。
一点十分,股价开始回升。
7.32元,7.35元,7.38元……
回升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涨一点,成交量就放大一些。买盘逐渐增多,卖盘减少。
一点半,股价回到7.45元,收复了上午的部分失地。
陈默重新打开交易软件。
他的三批买入全部成交,综合成本7.65元。现价7.45元,浮亏2.6%,比他预期的要好。
更重要的是,从盘面看,7.30元很可能就是这次震仓的底线。庄家在这个位置亮出了实力,告诉市场:这里是我的成本区,谁敢砸,我就接。
两点钟,股价继续回升,来到7.50元。
上午恐慌割肉的人开始后悔。有人想追回来,但犹豫着不敢下手——万一是反弹诱多呢?
陈默没有操作。他的仓位已经建立完毕,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庄家完成洗盘,等待启动时机的到来。
下午两点半,一条新消息在市场流传:某财经记者澄清,早上的报道是“行业普遍情况”,不针对具体公司。同时,“苏物贸”公司证券部接受电话采访,称“公司经营正常,出口业务稳健”。
配合得真好。陈默想。利空出现,砸盘洗盘;利空澄清,止跌回升。一套组合拳,干净利落。
收盘时,“苏物贸”报收7.55元,全天跌幅5.6%。日K线是一根带长下影线的大阴线,实体在7.3元到7.55元之间,下影线触及7.3元后快速拉回。
经典的单针探底形态。
陈默在笔记本上记录:
“1996年5月8日,苏物贸完成最后一跌,最低7.30元,收盘7.55元。成交量放大至28万手,换手率9.3%。判断:震仓结束,洗盘完成。下一步等待启动信号。”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夕阳西下。一天的战斗结束了。
赵建国凑过来,小声问:“小陈,你……你觉得明天会涨吗?”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知道,最坏的时候可能已经过去了。”
“那我……明天要不要买回来?”
陈默看着他,认真地说:“建国,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一样,判断也不一样。我只能告诉你我的思路,但决定要你自己做。”
赵建国点点头,又摇摇头,表情复杂。
下班时,陈默在营业部门口遇到了老陆。老陆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正准备离开。
“陆师傅。”陈默打招呼。
老陆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今天操作了?”
“嗯,加仓了。”
“什么位置?”
“7.5,7.4,7.35,分批买的。”
老陆点点头,没说什么,推着车要走。
“陆师傅,”陈默叫住他,“您觉得……我做得对吗?”
老陆回头,夕阳照在他脸上,皱纹显得很深。
“对错要等结果出来才知道。”他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今天上午,在7.5元的时候,营业部里卖出‘苏物贸’的一共是47个人。买入的,只有3个人。”
他顿了顿:“你是其中一个。”
陈默一愣。
“另外两个,一个是徐大海的自己人,另一个是误操作的老太太。”老陆说,“所以实际上,真正基于判断逆势买入的,只有你一个。”
说完,他骑上自行车,慢慢消失在街角。
陈默站在原地,消化着这句话。
只有他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所有人都恐慌逃跑的时候,他选择了前进。意味着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意味着——他可能对了,也可能错得离谱。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承受最后一跌,换取起跑位置。
现在,位置占好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发令枪响。
他抬头看天,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上海的夜晚,总是充满了未知和可能。
就像明天的股市,谁也不知道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朵。
但陈默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涨跌,他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