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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来做我的“眼睛”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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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脑屏幕上,南洋实业的股价已经跌到10.20元,跌幅3%。成交量柱状图萎缩得像一根细线——派发接近尾声,主力已经离场,剩下的只是散户之间的互相踩踏。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四川北路的街景。下午两点,阳光正烈,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街对面的证券营业部门口,几个中年男人蹲在树荫下抽烟,神情疲惫——那是典型的散户,在牛市里亢奋,在熊市里挣扎,在震荡市里迷茫。

    如果接受徐大海的邀请,他将永远告别这个群体。不再是观察者,不再是学习者,而是参与者,是那只操纵市场的手的一部分。

    手机响了。陈默看了眼来电显示——老陆。

    “陆师傅。”

    “来杂物间一趟。”老陆的声音很简短,“现在。”

    陈默下楼时,经过散户大厅。今天的人比往常少,大概是因为天气热,也大概是因为最近的行情让人提不起精神。他看见赵建国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交割单——南洋实业的,成本价10.35元,现在浮亏。

    赵建国抬头看见陈默,想打招呼,但陈默已经快步走过。

    杂物间里,老陆正在整理一摞旧报纸。1992年的《上海证券报》,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徐大海找你了?”老陆头也不抬地问。

    陈默一愣:“您怎么知道?”

    “他那种人,看见好苗子,不会放过。”老陆把报纸按日期排好,“开的什么条件?”

    “五十万资金账户,每月五千固定,20%盈利提成。让我帮他做小盘股的辅助操作。”

    “你心动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默沉默了几秒:“五千块一个月,是我以前半年的收入。”

    “所以呢?”老陆终于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无波,“如果你只是为了钱,三年前拿到认购证那笔钱时,就该回老家买房娶媳妇,过安稳日子。你为什么留下?”

    陈默答不上来。

    “因为你想要的,不只是钱。”老陆替他回答,“你想弄明白这个市场到底怎么运转,想找到一套能在里面长期生存的方法。钱只是副产品,是验证你方法的工具。”

    老人放下报纸,走到那张旧桌子前。桌上摊开着上证指数的月线图,从1990年12月19日开盘的96.05点,一直到上周的收盘点位。

    “你看这里。”老陆指着1993年2月那个1558点的顶峰,“当时多少人疯狂?觉得一万点不是梦。结果呢?”他的手指向下滑动,划过漫长的下跌,停在1994年7月的325点,“跌掉了80%。”

    “再看这里。”手指移到1994年8月,“三大政策救市,三个月涨到1052点。当时多少人又觉得牛市回来了?结果呢?”手指再次下滑,“又跌回600点。”

    “市场就是这样,涨涨跌跌,牛熊循环。”老陆看着陈默,“但有一点不变:每一轮牛市,都会制造一批‘股神’;每一轮熊市,这些‘股神’大部分都会消失。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成功,靠的是市场的β,不是自己的α。”

    陈默听懂了这个术语。β是市场波动带来的收益,α是超越市场的超额收益。

    “徐大海是股神吗?”老陆自问自答,“在某些时候是。但他的方法,本质上是利用资金优势和信息优势,割散户的韭菜。这种方法的α,建立在别人的亏损之上。更关键的是——”他加重语气,“这种α不可持续。监管会完善,市场会成熟,散户会变聪明。总有一天,这套玩法会失效。”

    “那什么方法是可持续的?”陈默问。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两个字:

    价值。

    “找到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公司,在价格低于价值时买入,在价格高于价值时卖出。”老陆说,“这个方法很笨,需要耐心,需要研究,需要对抗市场情绪。但它有一个好处:你可以睡安稳觉,不用担心监管查你,不用担心明天醒来游戏规则变了。”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当然,选择权在你。你可以走徐大海的路,快速积累财富,但永远活在灰色地带,永远要担心‘下一次’会不会出事。也可以走另一条路,慢一些,但踏实,长久。”

    陈默看着黑板上的“价值”二字。粉笔字迹有些斑驳,像经历了时间的洗礼。

    “如果我拒绝徐大海,他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老陆分析,“第一,觉得你清高,不屑与你为伍,从此各走各路。第二,觉得你是个威胁,因为你知道了太多,却又不受控制,想办法排挤你,甚至……”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陈默想起徐大海说过的那些话:“这市场里,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我徐大海交朋友,从不让人白跑一趟。”——给钱是交朋友的方式,那么,对付敌人的方式呢?

    “三天。”他说,“徐大海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

    “足够你做决定了。”老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很旧,蓝色封皮,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他递给陈默,“拿去看看。也许有帮助。”

    陈默接过。书名是《证券分析》,作者本杰明·格雷厄姆。1934年的第一版,英文原版,书页边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中文的,字迹清秀。

    “这是……”

    “一个老朋友留下的。”老陆没有多说,“拿去吧。记住,市场里最稀缺的不是聪明,而是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离开杂物间时,陈默把那本厚厚的书抱在怀里。书的重量很沉,像承载着几十年的智慧。

    回到三号房间,他打开书。扉页上有一行题字,钢笔书写,墨迹已经褪色:

    “给陆:投资是认识世界的镜子,也是认识自己的修行。——友,蔡,1989年春”

    蔡。陈默想起那个住在闸北棚户区的蔡老师,那个因为不止损而破产的昔日交易员。这本书是他的?

    他翻到第一章。开篇写道:“投资艺术有一个特点不为大众所知:门外汉只需不大的努力与能力,就可以取得令人尊敬(即使并不可观)的结果;但是,要想在这个容易获取的标准上更进一步,则需要更多的实践和智慧。”

    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亮起来,像在催促什么。

    陈默看向桌上那份合同,又看向怀里的书。一边是触手可及的财富和风险,一边是漫长而踏实的修行。

    三天。

    他有三天时间,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

    而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今天之后,他都不可能再是原来的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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