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真正的邀请?如果是试探,拒绝会不会引起猜疑?如果是邀请,参与意味着什么?成为徐大海“团队”的一员?还是仅仅是一次合作?
“徐总,这票您现在控盘多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徐大海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小子,没被利益冲昏头,先问风险。
“流通盘六千万,我们手里一千二。”他实话实说,“另外还有两个朋友在帮着做,加起来大概两千多万股。控盘度……三成多一点。”
三成控盘,不算绝对控盘,但足以影响股价走势。
“那出货的时候……”陈默继续问。
“放心,会提前告诉你。”徐大海摆摆手,“咱们是自己人,不会让你接最后一棒。再说了,你这才二十万,塞牙缝都不够,影响不了大局。”
自己人。这个词用得微妙。
陈默沉默了十几秒。这段时间里,他看着屏幕上南洋实业的分时图,股价在8.28到8.33之间窄幅震荡,成交量逐渐萎缩,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徐总,我考虑一下。”他终于开口,“这周内给您答复。”
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留有余地。
徐大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好!谨慎点好!这市场,活得久的都是谨慎的人。行,你考虑,不急。”
他话锋一转:“不过陈老弟,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市场啊,就像大江大河,你一个人划小船,遇到风浪说翻就翻。得搭上大船,才能走得远、走得稳。”
话里的意思,陈默听懂了。
“我明白。”他点头,“谢谢徐总指点。”
十一点,陈默借口要回去看自己的票,离开了徐大海的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三号室门口,掏钥匙时,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和紧张混杂的情绪。刚才那一个小时,他看到了市场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一面:价格可以被制造,成交量可以被伪造,消息可以被操纵。所有散户奉为圭臬的技术分析、基本面研究,在这些操盘手眼里,不过是工具箱里的几件工具,用来构建那个让飞蛾扑火的“故事”。
打开门,房间里一切如常。电脑屏幕暗着,那盒雪茄还放在桌角,一支都没动过。
陈默坐下,没有立即开电脑,而是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留片刻,然后开始飞快书写:
“4月18日,上午观察徐大海操盘南洋实业。
核心手法:
1. 对倒制造虚假成交量,营造‘量价齐升’技术形态。
2. 盘口语言:在买盘挂大单托底,制造安全感,减少抛压。
3. 配合朦胧利好传闻(‘在谈订单’),构建‘业绩拐点’故事。
4. 控制拉升节奏:快速脱离成本区后,通过震荡让散户‘上车’,扩大跟风盘基础。
关键认知:
· 庄家赚的不是公司成长的钱,是散户犯错的钱。
· 所有技术图形、消息传闻,最终目的都是让散户在某个位置买入。
· 跟风盘最疯狂时,往往是庄家开始计算出货利润的时候。
徐大海邀请我参与南洋实业,投资20万,承诺30%利润。疑点:
1. 为何主动分利?试探?拉拢?还是我的资金真有他用?
2. 若参与,将建立‘利益共同体’关系,难以脱身。
3. 若不参与,可能被边缘化,失去学习机会。
暂定策略:拖延,观察,不轻易承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散户大厅里的那些面孔:老宁波盯着屏幕时紧张的表情,王阿姨推眼镜算价格时的专注,赵建国赚钱时手舞足蹈的样子……他们看K线,听消息,研究技术指标,以为自己是在分析市场,却不知道,他们看到的K线可能是被画出来的,听到的消息可能是被放出来的,所谓的技术指标可能是被制造出来的。
而他现在,正站在画线者的身后,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优势。就像玩牌时看到了对方的底牌,最初的兴奋过后,涌上来的是一种疏离感——你不再是一个纯粹的玩家,而是一个知道游戏漏洞的旁观者。
电话响了。内线,分机号107。
陈默接起:“喂?”
“陈默吗?我老陆。”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中午有空的话,来杂物间一趟。有点东西给你看。”
“好的陆师傅,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陈默最后看了眼电脑屏幕。南洋实业的股价已经悄悄爬到了8.35元,涨幅超过4%。成交量再次放大,分时图上,那根白线正昂头向上,像一条苏醒的蛇。
他关掉显示器,起身出门。
走廊尽头,一号房间的门紧闭着,但陈默知道,里面的人正在精心编织一张网,等待那些被“量价齐升”“业绩拐点”吸引的飞蛾。
而他,需要在成为织网者或被网住的飞蛾之间,找到第三条路。
推开杂物间的门时,老陆正站在那张旧桌子前,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坐标纸。纸上画的是上证指数的周线图,从1994年8月“三大政策”救市后的低点325点开始,一直到上周的收盘点位。
陈默注意到,老陆用红笔在最近的几根K线旁,都标注了小字。
“陆师傅。”
老陆抬起头,摘下眼镜:“徐大海今天让你看操盘了?”
陈默一愣:“您怎么知道?”
“他那种性格,憋不住。”老陆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南洋实业,对吧?”
“对。”
“你觉得他手法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很熟练。对倒、盘口、节奏控制,都很专业。”
“专业?”老陆轻笑一声,笑声里有些讽刺,“这些手法,二十年代上海滩的投机客就会用了。换了个时代,换了批人,玩的还是同一套把戏。”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段走势:“知道327国债吗?”
陈默点头。去年震惊全国的事件,国债期货市场多空对决,最后以万国证券违规砸盘、协议平仓告终。那件事之后,整个金融市场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徐大海在那场战役里,站在空头那边。”老陆说得很平淡,“赚了笔大的,但也得罪了不少人。所以他后来转战股市,手法还是期货那一套——凶狠,快速,不留余地。”
陈默心中一震。徐大海从未提过这段往事。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怕他。”老陆看着陈默,“是让你明白,你看到的‘操盘艺术’,背后是什么样的性格和经历。这种人,可以合作,但不能交心;可以学习,但不能模仿。”
“那我该怎么做?”陈默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老陆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起重机的轰鸣,钢筋碰撞的脆响。这座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就像这个市场,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
“记住两件事。”老陆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永远分清楚什么是能力,什么是运气。你跟着他赚钱,那是他的能力,还是市场的运气?如果是能力,你能学到多少?如果是运气,你能复制吗?”
“第二,永远给自己留退路。不要把所有的资金、所有的人脉、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一条船上。这市场里,今天的朋友,明天的对手,后天的仇人。见得多了。”
他说完,从桌下拿出一沓资料,递给陈默。
“这些是南洋实业过去五年的财报,还有一些行业分析报告。你不是想知道‘故事’背后的真相吗?自己看。”
陈默接过资料,很厚,至少有上百页。封面已经泛黄,有些页边卷起,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陆师傅,您早就准备好了?”
老陆没有回答。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简单的示意图:一条上升的曲线,曲线旁标注着几个阶段——吸筹、洗盘、拉升、派发。
“徐大海今天给你看的是拉升阶段。”老陆用板擦擦掉“拉升”二字,“但他没告诉你,拉升之前要吸够筹码,拉升之后要派发完毕。整个过程,就像一个完整的剧本。”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剧本可以看,但不能演。
写完,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吧。南洋实业这出戏,才演到第二幕。你还有时间思考,要不要买票进场。”
陈默抱着那沓资料,走出杂物间。
走廊里依然安静,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紧闭的房门后,那些闪烁的屏幕前,每一个人都在演着自己的角色:庄家在演导演,散户在演观众,而像他这样站在中间的人,需要决定——是继续当观众,还是走上舞台?
回到三号房间,他把资料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份南洋实业1993年的年度报告。
翻开第一页,公司简介,主营业务,财务摘要。
数字是冰冷的,不会骗人。连续三年净利润下滑,毛利率从28%降到19%,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45天增加到78天。这才是公司的真实面貌,与那个“业绩拐点”的故事,隔着一条鸿沟。
陈默坐下,开始一页页地看。
他知道,徐大海还会来找他,用利润诱惑,用交情拉拢,用各种手段让他上船。
而他要做的,是在上船之前,看清这艘船要开往哪里,以及自己有没有跳船的能力。
窗外,春日的阳光穿过梧桐新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缓慢移动,像钟表的指针,记录着这个市场里,每一场繁荣与幻灭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