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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军规》里,没有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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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徐大海提前出货呢?如果徐大海的成本比他低很多呢?如果徐大海的“消息来源”根本不可靠呢?

    陈默不是没有怀疑。这段时间他观察徐大海,发现几个疑点:第一,徐大海太“大方”了,这种大方不像生意人;第二,徐大海的客户经理张伟民对他的态度近乎谄媚,这不正常;第三,徐大海经常在营业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让人听见。

    但怀疑归怀疑,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二十一万元。一个半月。

    他打开账本,翻看自己的交易记录。从1992年入市到现在,三年时间,总盈利三十七万元。平均每年十二万,月均一万。而徐大海的提案,一个半月就能赚到他两年的利润。

    这种对比太残酷了。

    陈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夜色中的上海,灯火稀疏,与白天判若两个世界。远处的外滩建筑只剩下轮廓,像巨兽蹲伏在黄浦江边。

    他点了一支烟——不是徐大海的雪茄,是他常抽的大前门。辛辣的烟草味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清醒。

    如果参与,他违背的是什么?

    首先是《交易军规》。军规第一条的本质是控制单笔交易的风险暴露,而满仓一只股票,还是基于内幕消息的股票,显然违反了这一条的精神。

    其次是自己的原则。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做“干净”的交易,赚“明白”的钱。技术分析虽然也有不确定性,但至少是基于公开信息。而内幕交易,赚的是信息不对称的钱,是割韭菜的钱。

    最后是老陆的期望。老陆教他技术,教他纪律,教他看透市场本质,不是为了让他成为徐大海那样的人。

    但是……

    陈默深深吸了一口烟。

    但是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徐大海说得对,信息优势是股市获利的重要来源。那些机构、大户,哪个没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完全公平的市场不存在。某种程度上,他之前通过技术分析发现的“重庆实业”异动,不也是一种信息优势吗——他比其他人更早察觉到资金进场的痕迹。

    区别在于,那个信息是他自己发现的,而这个是别人喂给他的。

    还有,如果真的拒绝了徐大海,会有什么后果?

    徐大海是营业部的重要客户,和经理张伟民关系密切。如果得罪了他,自己在中户室的日子可能不会好过。徐大海这种人,面子上热情豪爽,骨子里可能睚眦必报。这次拒绝,等于关上了一条重要的关系通道。

    更重要的是,这可能是一个测试。徐大海在测试他,看他是不是“自己人”,能不能“共事”。如果通过测试,未来可能有更多机会;如果通不过,他可能永远被排除在那个圈子之外。

    在股市这个江湖里,关系有时候比技术更重要。

    烟烧到了手指,陈默惊醒,掐灭烟头。

    他回到书桌前,看着那三样东西。军规、文件、计算公式。它们代表着三条路:纪律的道路,捷径的道路,以及……妥协的道路?

    他忽然想起父亲。

    矿难发生前一个月,父亲和几个工友私下商量,想承包一个小矿井。那口井地质条件复杂,有瓦斯风险,但煤质好,如果能开出来,每人能分好几万——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母亲坚决反对,说太危险。父亲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我再想想。”

    他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他用“再想想”赢得了时间,去实地看了那口井,找了懂行的人咨询,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风险确实太大。他拒绝了,工友们骂他胆小,但两个月后,那口井真的发生瓦斯爆炸,死了三个人。

    “再想想”,有时候不是懦弱,是智慧。

    陈默拿起钢笔,在《交易军规》的空白页上写下:

    1995年3月28日

    事件:徐大海邀约参与“四川电器”操作,承诺50%收益

    分析:

    1. 机会:高概率、高收益

    2. 风险:法律风险、道德风险、徐大海信用风险

    3. 军规冲突:违反单笔风险控制原则

    4. 个人原则冲突:内幕信息交易

    5. 关系考量:拒绝可能得罪徐,影响营业部处境

    6. 老陆教诲:勿与庄共舞

    结论:暂不参与。但不断然拒绝,以“再看看”缓冲。

    理由:

    一、需要验证消息真伪(查证文件、了解四川电器基本面)

    二、需要观察徐大海后续动作(是否真如所说建仓)

    三、需要时间思考道德与利益的平衡

    四、需要评估最坏情况下的损失及承受能力

    行动计划:

    1. 明日向徐回复“需要时间研究”

    2. 开始调查四川电器公开信息

    3. 观察该股盘面异动

    4. 继续正常交易,不因此打乱原有节奏

    5. 一周内做最终决定

    写完这些,他感觉心里踏实了些。

    “再看看”不是决定,是延迟决定。但它给了他喘息的空间,让他不必在诱惑的炙烤下立即做出选择。这就像下棋时的“长考”,不是犹豫不决,是慎重。

    他合上《交易军规》,把四川电器的文件放进抽屉,锁好。那张写满计算的白纸,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关上台灯,在黑暗中躺到床上。

    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见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三年来,他在这间亭子间里经历了太多:初入市的兴奋,认购证的狂喜,熊市的绝望,重建体系的艰辛,还有现在,面对捷径的诱惑。

    每一次,他都选择了更难的那条路。

    这一次呢?

    他不知道。但至少今晚,他没有屈服。

    窗外的城市传来隐约的钟声。十二点了。新的一天开始。

    陈默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老陆的样子。老人站在营业部的杂物间里,手里拿着拖把,平静地说:“免费的鱼饵,最贵。”

    还有一句老陆没说出来,但陈默现在领悟到的话:

    最贵的不是鱼饵的价格,是咬钩后付出的代价。

    代价可能是金钱,可能是原则,也可能是灵魂的一部分。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明天,他要对徐大海说“再看看”。

    这不是最好的回答,但也不是最坏的。在这个灰色地带,有时候缓冲就是抵抗,拖延就是坚守。

    而他要做的,是在缓冲的时间里,想清楚自己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赚什么样的钱,走什么样的路。

    夜色深沉,雪后的上海万籁俱寂。

    只有黄浦江的水,在黑夜里无声流淌,知道所有秘密,但从不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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