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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所有“故事”都是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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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业部后面的巷子比四川北路窄得多,两旁是老式的石库门建筑,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雪虽然化了,但巷子里的积水还没干,在坑洼处形成一个个小水潭,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小面馆就在巷子中间,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个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面”字。陈默推开门,一股热气混杂着猪油、葱花和碱水面条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方桌,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靠墙的柜台后面,老板兼厨师正在下面条,大锅里的水沸滚着,蒸汽升腾。中午时分,店里坐了三桌人,都是附近的居民或小店主,穿着朴素,大声聊着家长里短。

    老陆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他面前放着一碗阳春面,清汤,细面,撒着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碟雪菜毛豆。他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偶尔夹一筷子雪菜,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陆师傅。”陈默走到桌前。

    老陆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吃了吗?”

    “还没。”

    “老板,再来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老陆朝柜台喊了一声,然后看向陈默,“天冷,吃点热的。”

    陈默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桌子很旧,漆面磨损,露出木头的本色。他能看见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上午去徐大海那儿了?”老陆直接问,没有寒暄。

    陈默点头:“他让我去看他操作。”

    “操作什么?”

    “对倒。”陈默压低声音,“宁波中百,他用两个账户自买自卖,把股价从5块1毛2拉到5块5,制造放量突破的假象。”

    老陆没有立即回应。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端起面碗,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

    老板端来了陈默的面。热气腾腾,清汤里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蛋白边缘微微焦脆。

    “趁热吃。”老陆说。

    陈默拿起筷子,挑起面条。碱水面的口感筋道,汤头清淡但鲜美,有猪油和虾籽的香味。他确实饿了,上午在徐大海那里精神高度紧张,消耗很大。

    老陆等他吃了半碗,才开口:“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陈默放下筷子,把徐大海的“渔夫论”、“画K线”、“制造故事”那一套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详细,包括徐大海如何解释对倒的原理,如何吸引跟风盘,以及最终如何在高位出货。

    讲的过程中,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揭开了一个秘密,窥见了市场的另一面。但同时也有不安,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掉下去。

    老陆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节奏,像是随意而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默注意到,当听到徐大海说“散户看K线以为是天意,我们知道是人手画出来的”时,老陆的手指停了一下。

    等陈默说完,老陆问:“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陈默犹豫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从技术角度看,徐大海演示的一切都真实存在,逻辑自洽。但从道德角度看……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技术上,他演示的都是事实。但……”

    “但什么?”

    “但我觉得……这不公平。”陈默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他用信息不对称和资金优势,制造假象,引诱散户跟风,然后收割他们。这就像……”

    他找不到合适的比喻。

    “就像赌场出老千。”老陆替他补全。

    陈默点头。

    老陆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的、冰冷的笑:“赌场至少还明码标价,告诉你赢的概率是多少。股市里,连这个概率都是可以设计的。”

    他端起茶杯——老板给他续了热水,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陈默:“徐大海告诉你故事怎么开头,没告诉你故事怎么结尾吧?”

    陈默一愣。

    “他给你看了拉升,给你看了如何制造热度,给你看了如何吸引跟风盘。”老陆缓缓说,“但他给你看最终那些跟风的人怎么死的吗?”

    陈默想起徐大海上午的话:“等价格回落,回到起点甚至更低的时候,我再用同样的手法拉一次……如此反复,就像海浪,一波一波。”

    他复述给老陆。

    “对,海浪。”老陆点点头,“但你见过海浪退潮后的沙滩吗?”

    陈默不明白。

    “海浪退去,沙滩上留下什么?”老陆自问自答,“贝壳?海星?不,大多数时候,留下的只有垃圾,和被潮水带上岸又搁浅的小鱼小虾,在太阳下慢慢干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陈默的耳朵里。

    “所有庄家讲的故事,开头都很精彩——重组、借壳、新技术、大订单。中间也很刺激——股价翻倍、连续涨停、财富神话。但结局呢?”老陆盯着陈默,“结局只有一个:庄家兑现利润,听故事的人买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无一例外。”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他想起了蔡老师,那个住在闸北棚户区的破产交易员。蔡老师没有直接参与坐庄,但他听信了庄家讲的故事,在高位接盘,最后血本无归。

    “徐大海说,他不坑穷人,只找有钱又想赚快钱的。”陈默说,像是在为徐大海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穷人有钱吗?”老陆反问,“能进股市的,多少都有点闲钱。那些钱可能是养老钱,可能是子女教育钱,可能是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亏了,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塌了。”

    他叹了口气:“徐大海这种人我见多了。九十年代初就有一批,靠关系拿原始股,上市后翻几十倍抛掉。后来玩一级半市场,玩认购证,现在玩坐庄。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市场就是猎场,他们是猎人,别人是猎物。”

    “那……我们呢?”陈默问,“我们这些做技术分析的,不也是在试图从市场里赚钱吗?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如果市场是零和游戏,有人赚就有人亏,那他自己赚的钱,不也是从别人口袋里掏出来的吗?

    老陆看了他很久,眼神复杂。最后他说:“有区别。区别在于,你是凭本事吃饭,还是凭骗术吃饭。”

    “本事?”

    “对。”老陆坐直身体,“技术分析是什么?是通过公开信息——价格、成交量、走势形态——来判断市场可能的走向。这就像气象员看云识天气,医生看症状诊断病情。你付出劳动,学习知识,承担风险,赚取收益。这是本事。”

    他顿了顿:“坐庄是什么?是利用资金优势、信息优势,甚至制造虚假信息,来操纵价格,诱导他人做出错误决策。这是骗术。就像赌场出老千,考试作弊,比赛打假球。”

    陈默沉默。老陆的区分很清晰,但现实往往更模糊。技术分析真的完全“干净”吗?如果市场可以被操纵,那么那些技术指标、形态突破,不就是庄家画出来诱骗技术派的陷阱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在想,如果市场可以被操纵,那技术分析还有用吗?”

    陈默点头。

    “有用,但要用对地方。”老陆说,“技术分析在有效市场里最有用——所有人都基于公开信息做决策,价格反映所有已知信息。但在不成熟的市场,特别是像我们这样早期阶段的市场,操纵横行,技术分析就容易变成帮凶。”

    “帮凶?”

    “对。”老陆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以为那些跟风追涨的散户都是傻子吗?他们中有很多人也懂技术,也看K线,也研究成交量。他们追进去,是因为看到了‘技术突破’的信号。而这个信号,是庄家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所以,技术派在庄股时代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相信图表,成为庄家的收割对象;还是看穿图表背后的意图,反过来利用庄家的行为?”

    陈默心跳加速。这正是他困惑的地方。

    “陆师傅,您是说……我们可以利用庄家?”

    “不是利用,是识别。”老陆纠正,“识别哪些股票有庄,庄在哪个阶段,是想拉还是想砸。然后决定:是跟着喝口汤,还是远离避免被割。”

    “怎么识别?”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他叫老板结账,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然后对陈默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走出面馆。巷子里的风更冷了,陈默裹紧大衣。老陆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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