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所以你看,”他抹了抹嘴,“散户看K线,以为那是天意,是市场自然走出来的。我们看K线,知道那是人手画出来的。每一根阳线,每一根阴线,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跌,涨多少,跌多少,都可以设计。”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族箱的氧气泵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银龙鱼偶尔摆动尾巴的水声。
陈默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茶杯,发现手有点抖。
他想起自己这两年的交易。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分析——突破买入、回踩加仓、均线支撑——现在在徐大海的描述下,都成了可被设计的陷阱。那些他以为是自己“看懂”了市场才赚到的钱,可能只是庄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面包屑。
“害怕了?”徐大海看着他,似笑非笑。
陈默放下茶杯,努力让声音平稳:“只是……没想到这么赤裸。”
“赤裸?”徐大海摇摇头,“这才是真实。市场是什么?是战场。战场上讲什么道德?活下来就是道德,赚到钱就是道德。”
他站起身,走到水族箱前,背对着陈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市场里,百分之十的人赚百分之九十的钱。为什么?因为那百分之十的人,掌握了另外百分之九十的人不知道的规则。”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规则一:价格由供需决定,没错。但供需是可以被制造的。规则二:信息决定价格,也没错。但信息是可以被操纵的。规则三:价值决定价格,最对,也最没用——因为‘价值’这个东西,你说值多少就值多少。”
陈默沉默着。他想起老陆教他的价值投资理念,想起那些财报分析、行业研究。在徐大海这套逻辑面前,那些东西显得书生气十足。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讲武德?”徐大海突然问。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有点。”
“武德?”徐大海笑了,这次笑得很冷,“在战场上讲武德的人,都死了。活下来的,都是不择手段的。当然……”
他走回茶台,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我也不是乱来。我有我的规矩:第一,不吃独食,留点汤给别人喝;第二,不搞内幕交易,那是红线,碰了要坐牢的;第三,不坑穷人——专门找那些有钱又想赚快钱的,他们亏了不伤筋动骨。”
他看着陈默,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比如你这样的。”
陈默心里一紧。
“我看过你的交易记录。”徐大海直接摊牌,“从去年到现在,收益率27%,最大回撤不到8%。在这样的大熊市里,不容易。说明你懂技术,有纪律,心态稳。”
他顿了顿:“但也说明你还没开窍。还在用散户的思维,做技术分析,高抛低吸。累,赚得还少。”
“那您的意思是?”陈默问。
“跟我学。”徐大海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学怎么当渔夫,而不是鱼。学怎么画K线,而不是看K线。学怎么控制一个池塘,而不是在池塘里随波逐流。”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徐大海也不急,重新开始沏茶。水沸了,蒸汽升腾,茶香再次弥漫。
“徐总,”陈默终于开口,“您为什么选我?”
“两个原因。”徐大海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年轻,聪明,有潜力。第二,你有钱——五十多万,不多不少,正好够参与一些游戏,又不会多到让我忌惮。”
很直接,直接得让人不适。
“我需要做什么?”陈默问。
“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徐大海递过一盏新茶,“先看,先学。等我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当然,不会让你白干。赚了钱,有你一份。”
他喝了口茶,补充道:“你可以考虑考虑。不急。在我这里,来去自由。想通了,来找我;想不通,继续当你的技术派,我也没损失。”
陈默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看着杯中的倒影——自己的脸,年轻,带着困惑和警觉。而在倒影深处,是身后水族箱里游动的鱼,还有那条悬浮不动的银龙鱼。
“对了,”徐大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最近是不是在关注重庆实业?”
陈默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别紧张。”徐大海笑了,“营业部的数据,我有权限看。你昨天挂了100手4块1毛1的买单,成交了,对吧?”
陈默点头,后背开始冒汗。
“那只股票,”徐大海慢悠悠地说,“是我一个朋友在做的。目前还在吸筹阶段,大概还需要两个月。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让他给你留点位置。”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默:“当然,得是‘自己人’才行。”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陈默放下茶杯,站起身:“徐总,谢谢您的茶和……指教。我需要时间想想。”
“当然。”徐大海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想。想通了,我这里的门随时开着。”
他送陈默到门口。开门前,他突然说:“对了,送你一句话,算是我这堂课的作业。”
陈默转头看他。
徐大海指着走廊尽头散户大厅的方向,声音很轻:
“记住,在这个市场里,你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真相永远在水面之下。”
门开了,又关上。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三号房间的门牌,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一号室大门。
他走到窗边,外面的雪还在下,但小了些。街道上有清洁工在扫雪,一下,一下,动作机械。
他想起徐大海的话:价格可以被设计,K线可以被画出,市场是一个可以被操控的池塘。
也想起老陆的话:市场是人心。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碰撞,像两把刀在交锋。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单纯地看K线了。每一根阳线,每一根阴线,在他眼里都会多出一个问题:这是自然走出来的,还是被人画出来的?
走回三号房间时,他看见老陆正在走廊尽头擦窗户。老人背对着他,动作缓慢,专注。
陈默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
他打开房门,走进房间,关上门。
桌上,那盒雪茄还在。
他走过去,打开盒盖,取出一支。茄身光滑,深棕色,金色环标上印着“Cohiba”的字样。
他拿起打火机——徐大海送的,都彭的,上面刻着一条龙——点燃雪茄。
第一口吸进去,呛得他咳嗽。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可可、皮革的味道,冲进鼻腔、喉咙、肺部。
他忍着,又吸了一口。
这次好多了。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在空气中扩散,上升,最终消失在天花板附近。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一口一口抽着这支顶普通人半个月工资的雪茄。
烟雾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而在他身后,电脑屏幕亮着,重庆实业的走势图上,下午两点五十分,又出现了一笔五百手的买单。
价格从4.13元拉到4.17元。
一根小小的阳线,在K线图上画出来。
像一声轻笑,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