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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营业部的“生死簿”:第一个破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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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3年5月7日,立夏后的第三天。

    上海的气温突然蹿升到二十八度,仿佛一夜之间就从春天跳进了夏天。但证券营业部里的温度却像是停留在寒冬——不是体感温度,是那种凝结在空气里的、沉甸甸的寒意。

    陈默早上八点四十走进营业部时,就觉得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间,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虽然不像牛市时那样喧哗,但至少会有窃窃私语、翻报纸的声音、咳嗽声、茶杯碰撞声。可今天,两百多个座位只坐了一半,而且每个人都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空白的屏幕,像在参加一场肃穆的仪式。

    更奇怪的是,中户室的门紧闭着。

    平时这个时候,中户室的门都是开着的,保洁阿姨在里面打扫卫生,开窗通风。但今天,门关得严严实实,磨砂玻璃后面能看到人影晃动,但听不见声音。

    陈默走到自己的三号位坐下。旁边的二号位空着——那是赵建国的位置,他已经两周没来了。对面的七号位也空着,郑先生今天也没来。

    王阿姨在织毛衣,但织了几针就停下来,眼睛瞟向中户室的门,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织。老张在抽烟,但烟灰已经积了一寸多长,他忘了弹。

    “怎么了?”陈默小声问王阿姨。

    王阿姨抬起头,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出事了。”

    “什么事?”

    “马老板……”王阿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听说……爆仓了。”

    陈默一愣。马老板?大户室的马国富?

    在营业部里,“马老板”是个传奇人物。五十出头,据说八十年代靠倒卖钢材赚了第一桶金,九十年代初转战股市,资金量早就过了百万。他很少来散户大厅,大多待在大户室——那是营业部三楼的一个单独房间,只有资金量超过五十万的客户才能进。

    陈默见过马老板几次。身材微胖,总穿着真丝衬衫,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常拿着个紫砂壶。说话声音洪亮,笑声能穿透半层楼。每次他从大户室下来,大厅里都会有一群人围上去,递烟的递烟,打招呼的打招呼,像众星捧月。

    这样的人,爆仓了?

    “不可能吧?”陈默说,“马老板那么多钱……”

    “钱多有什么用?”老张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听说他加了杠杆。”

    陈默心里一紧。杠杆,这个词他听老陆提过,但一直没真正理解。只知道是借钱炒股,赚的时候赚更多,亏的时候……

    亏的时候会怎样,他现在看到了。

    九点钟,营业部经理来了。

    经理姓周,四十多岁,平时总是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今天,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走到大厅中央,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各位投资者,”周经理的声音很疲惫,“今天开市前,我宣布一件事。”

    大厅里鸦雀无声。

    “马国富先生,”周经理顿了顿,“因个人原因,从即日起,不再在本营业部进行证券交易。他的所有账户已经完成清算,相关手续已经办妥。”

    短短三句话,像三颗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清算”是什么意思?就是卖光了,平仓了,结束了。

    “不再交易”是什么意思?就是不玩了,出局了,退场了。

    大厅里开始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脸色发白。

    周经理抬起手,示意安静:“这件事不影响营业部的正常运营。希望大家继续理性投资,注意风险控制。”

    说完,他转身走向楼梯,上三楼去了。脚步沉重,像拖着铅块。

    周经理一走,大厅里炸开了锅。

    “真的爆仓了?”

    “听说亏了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我的天……”

    “他不是一直很准吗?怎么说爆就爆?”

    “准什么准,这行情,神仙也准不了。”

    陈默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议论,感觉胃部一阵抽搐。不是为马老板——他和马老板没交情,甚至没说过几句话——而是为那个数字: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在1993年的上海是什么概念?

    能在徐家汇买五套一百平米的房子。能买二十辆桑塔纳轿车。能供一百个大学生读完四年本科。

    而现在,这些钱,没了。像水蒸气一样,蒸发在绿色的K线图里。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但今天没人在意指数是高开还是低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三楼——大户室所在的楼层。

    几个胆子大的散户,偷偷溜上楼,想看看情况。但很快又下来了,脸色古怪。

    “怎么样?”有人问。

    “门锁着。”上去的人摇摇头,“里面好像有人在收拾东西。”

    “马老板在吗?”

    “没看见。”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

    上证指数低开:1056.32点,又跌了2%。但今天,没人在意涨跌。屏幕上的数字,第一次失去了魔力。

    陈默盯着自己的持仓。延中实业13.8元,爱使电子9.2元,都在跌。但他没有感觉。不是麻木,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层的寒意。

    他想起了老陆的话:“在市场里,钱不是钱,是数字。但数字变成零的时候,它就又是钱了——是你再也拿不回来的钱。”

    十点钟,三楼传来响动。

    脚步声,重物拖动的声音,还有……哭声?

    大厅里的人都抬起头,看向楼梯口。

    先下来的是两个营业部的工作人员,抬着一个纸箱子。箱子很大,看起来很沉。里面能看见文件袋、几本书、一个茶杯、一个计算器。

    然后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素色的连衣裙,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个手提包。她低着头,快步走下楼梯,没有看大厅里的任何人。

    最后是马老板。

    陈默几乎认不出他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笑声洪亮的马老板,现在佝偻着背,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裤子皱巴巴的,头发凌乱,金丝眼镜不见了。手里空空的,那个标志性的紫砂壶也没了。

    他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走下楼梯时,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大厅。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座位,扫过那些曾经仰望他的面孔,扫过闪烁的屏幕,扫过这个他曾经征服又最终被征服的地方。

    那眼神,陈默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茫然。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发现绿洲是海市蜃楼,而自己已经耗尽了最后一滴水。不知道该恨谁,该怨谁,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下去。

    然后,马老板转身,跟在那女人身后,走出了营业部的大门。

    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那扇门,仿佛马老板的身影还停留在那里。

    过了大概一分钟,保洁阿姨出现了。

    她拿着抹布和水桶,走上三楼。几分钟后,她搬着一张椅子下来了——那是一张黑色的皮质办公椅,比大厅里的塑料椅高级得多。椅背上还贴着个标签:301。

    那是马老板的椅子。

    保洁阿姨把椅子搬到仓库门口,用抹布仔细擦拭。椅背、扶手、坐垫,每个角落都擦干净。然后她把椅子搬进仓库,关上门。

    从马老板离开,到椅子被搬走,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一个人在这个市场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就被抹去了。像黑板上的粉笔字,擦一下,就没了。

    陈默感到一阵恐惧。不是对亏损的恐惧,是对这种“消失”的恐惧。

    原来在这个市场里,你可以消失得这么快,这么彻底。昨天还在三楼谈笑风生,今天就成了一个禁忌的名字。你的账户被清零,你的座位被搬走,你的故事成为别人口中的警示——如果还有人提起的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味道。不是烟味,不是汗味,是一种更抽象的味道:兔死狐悲。

    每个人都从马老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今天是他,明天会不会是我?那些还套着30%、40%的人在想,自己离爆仓还有多远?那些还在硬扛的人在想,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马老板?

    “看见了吗?”

    声音在耳边响起。陈默转头,看见老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扫帚,眼睛看着仓库的方向。

    “陆师傅……”

    “记住那个位置。”老陆低声说,声音平静但沉重,“三楼,301房间,靠窗的那张椅子。”

    “为什么?”

    “因为市场不记账。”老陆说,“涨跌的数字每天清零,K线图永远向前。今天谁赚了,谁亏了,谁爆仓了,谁跳楼了——市场不在乎。它像个巨大的机器,只管运转,不管死在齿轮里的是谁。”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但你要记。要在心里给那张椅子立块碑。上面不用写名字,就写两个字:风险。”

    风险。

    这个词陈默听过无数遍。老陆说过,书上写过,他自己也在笔记本上写过。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理解这个词的重量。

    风险不是百分比,不是概率,不是“可能亏损”。

    风险是一张空椅子。

    是一个曾经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以后怎么活。

    是他身后那个红肿眼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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