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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一根长阴:牛皮的撕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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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看着分时图那根白线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微弱地起伏。

    一点二十分,变化来了。

    先是几只指标股突然出现大单买入:延中实业、真空电子、飞乐音响……买盘不猛烈,但持续,几十手、几百手,价格被一点点托起来。指数开始回升,1505点,1510点,1515点……

    “来了!反弹来了!”中户室里有人喊。

    赵建国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

    王阿姨戴上老花镜,凑到屏幕前,嘴里念念有词:“联农……我的联农动了……”

    陈默也盯着。他的程序在十分钟前刚更新过数据,给出的信号还是“弱势”。但这波反弹看起来很真实,成交量在放大,上涨的股票在增多。难道……真的要反弹了?

    一点半,指数冲到1520点。涨幅超过1%。

    营业部里的气氛瞬间变了。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讨论,沉闷被兴奋取代。有人开始打电话:“对,反弹了!我就说是技术性调整吧!你现在赶紧来,还来得及!”

    赵建国终于忍不住了。他打开交易软件,账户余额显示还剩两万三千多——那是他留着应急的钱,也是最后的子弹。

    “买什么?”他像是在问陈默,又像是在问自己。

    “别急。”陈默说,“再看看。”

    “再看就飞了!”赵建国眼睛发红,“你看这量,这走势,绝对是第二波启动!现在不买,等上1600点就来不及了!”

    陈默想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劝不动。人在急切想挽回损失的时候,是听不进劝的。

    一点四十分,赵建国下单了。全仓,买入他套得最深的那只股票——上海石化。现价,市价委托。

    几乎同时,中户室的门被推开,大户室的“张百万”走了进来。

    张百万真名叫张福贵,五十多岁,早期靠倒卖国库券起家,据说身价早就过百万,所以得了这个外号。他平时很少来中户室,今天却笑眯眯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边走边喝。

    “张老板,今天心情不错啊?”郑先生打招呼。

    “不错,不错。”张百万笑呵呵的,“跌了这么久,该涨涨了。你们看这走势,”他指了指屏幕,“标准的洗盘结束,主升浪开始。”

    “您也这么看?”赵建国像找到了知音。

    “那当然。”张百万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在这市场多少年了?什么没见过。1558点那是第一波,现在是第二波。第二波通常比第一波更猛,看到1800点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有重大利好要出来。”

    “什么利好?”几个人同时问。

    “暂时不能说。”张百万神秘地笑笑,“反正,你们懂的。现在就是捡钱的时候。”

    陈默看着他。张百万脸上那种自信,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和营业部里大多数人脸上的焦虑形成鲜明对比。但这种对比,反而让陈默觉得不安。

    太像了。太像老陆说的“陷阱”了。

    一点五十分,指数冲到1525点。涨幅1.5%。

    张百万站起身,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小兄弟,有眼光。这时候敢全仓,将来赚大钱。”然后又对其他人说:“你们也抓紧,机会不等人。”

    说完,他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

    他走后,中户室里炸开了锅。

    “张百万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问题!”

    “他消息最灵通了,上次认购证那波,他提前一个月就知道!”

    “买!我也买!”

    键盘声密集起来。王阿姨把最后一点养老金也投了进去,买联农股份。老张卖掉了持有多年的国债,全仓杀入。郑先生虽然嘴上说着“再看看”,但陈默看见他也悄悄下了单。

    只有陈默没动。

    他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反弹是真的吗?成交量确实放大了,但这放大的量,是谁在买?散户?还是……主力在诱多?

    他想起了老陆画的下降通道。上轨线在哪里?以现在的斜率看,大概在1530点左右。如果这次反弹到1530点就掉头,那就完美验证了通道的有效性。

    如果突破了呢?那就意味着之前的判断错了,市场可能真的要走第二波。

    该赌哪边?

    陈默的手指放在鼠标上。他的账户里还有十几万现金,如果现在买入,今天就能有浮盈。如果继续涨,下周可能就把这两个星期的亏损全赚回来,甚至更多。

    诱惑太大了。

    但他又想起了老陆的话:“熊市初期像钝刀割肉,让你觉得每次反弹都是希望,但每次希望都是陷阱。”

    还有那个比喻:牛皮撕裂前的最后拉伸。

    两点钟,指数冲到1528点。距离1530点的通道上轨,只差2点。

    营业部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有人开始发烟,有人开始算自己能赚多少。赵建国的上海石化已经涨了3%,他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疯狂的喜悦。

    陈默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不动。

    不是因为确定会跌,而是因为不确定会涨。在不确定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行动。这是他这两个星期悟出的道理。

    两点十分,指数触及1529.87点。

    停住了。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1530点这个位置筑起了一道墙。买盘还在涌,但卖盘更汹涌。分时图上的白线开始横盘,像攀登者在悬崖边最后的喘息。

    两点二十分,第一笔大卖单出现。

    延中实业,五万股,市价卖出。

    价格瞬间被打低两毛钱。

    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卖单蜂拥而出。不是散户那种几十手、几百手的小单,而是动辄上千手、上万手的大单。这些单子不问价格,只求成交。

    指数开始跳水。

    1525点,1520点,1515点……

    速度越来越快。

    营业部里的声音变了。从兴奋的喧哗,到惊愕的安静,再到恐慌的低语。

    “怎么回事?”

    “谁在砸盘?”

    “快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卖盘汹涌,买盘消失,想卖也卖不掉。赵建国疯狂地敲击键盘,试图卖出刚才买入的上海石化,但系统显示:委托排队中,前面还有十七万股的卖单。

    两点半,指数跌破1500点整数关口。

    两点四十,1490点。

    两点五十,1480点。

    最后十分钟,彻底失控。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都在卖,没有人买。股价自由落体,跌停板上的股票从三只变成十只,二十只,三十只……

    收盘时,上证指数定格在1465.38点。

    全天振幅超过4%,最终大跌3.2%。一根长长的上影线,像墓碑上的十字架,竖在K线图的顶端。

    中户室里死一般寂静。

    赵建国瘫在椅子上,双眼空洞。他的上海石化从涨3%到跌7%,一天之内,刚投入的两万多块钱,亏了接近两千。加上之前的亏损,总浮亏超过25%,六万多块钱,灰飞烟灭。

    王阿姨在哭。小声的,压抑的啜泣。她的联农股份跌停了,养老金套在里面,动弹不得。

    老张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个雕塑。

    郑先生早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只有陈默,还坐在那里,看着屏幕。

    他的五成仓位也亏了,浮亏2%左右。但比起满仓的人,这已经好太多了。更重要的是,现金还在手里。机会总是留给有现金的人。

    他想起老陆说的“牛皮撕裂声”。

    今天,他听见了。

    那声音不是“嘶啦”的脆响,而是闷闷的、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崩断。不是价格崩断,是人心崩断。是那些还抱着牛市幻想的人,最后那点希望的崩断。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时,陈默看见赵建国还瘫在那里。

    “建国。”他叫了一声。

    赵建国缓缓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因为市场就是这样,涨多了会跌,跌多了会涨。想说,因为所有人都看好时,风险就来了。想说,因为贪婪和恐惧是人性,而股市专杀人性。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先回家吧,明天再说。”

    赵建国摇摇头,又把头埋进臂弯。

    陈默背起包,走出中户室。大厅里还有很多人没走,他们围在大屏幕前,看着那根刺眼的长阴线,像在参加一场无声的葬礼。

    走出营业部时,天还没黑。三月的夕阳把街道染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陈默没有直接回亭子间。他沿着四川北路慢慢走,路过那几家证券咨询公司。玻璃门上的海报还在,“冲刺2000点!百万富翁不是梦!”的字样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但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一张传单被风吹起,在街上翻滚,最后卡在下水道格栅上。上面印着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加粗的字:“牛市第二波启动在即!”

    陈默走过去,弯腰捡起传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继续往前走时,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反弹时的狂热,跳水时的恐慌,收盘后的死寂。还有张百万那张自信的脸,赵建国绝望的眼睛,王阿姨的眼泪。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了老陆的那句话:

    “每次反弹都像一根救命稻草,你抓住它,以为能上岸,结果它带着你往更深的地方去。”

    现在,他真正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字面意思,是那种切肤的、冰冷的、让人半夜惊醒的懂。

    走到弄堂口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早春的蚊虫。

    陈默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着。

    要下雨了。

    他加快脚步,朝亭子间走去。

    那里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盏台灯。但至少,那里安静。在那里,他可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一切记下来。把指数怎么反弹怎么跳水记下来,把人们的表情记下来,把自己的心路历程记下来。

    然后,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在这张被撕裂的牛皮上,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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