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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6)——往事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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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就结实。”

    我那时候想,这个老人说的这些,跟我琢磨的那盘西北的棋,竟有些相通。

    一支能西进的兵,要的正是身子结实,扛得住长途奔袭。

    我没跟他说我那盘棋。

    那盘棋,不能说。

    可我看着那个训练场,心里想:太上皇,您要是知道我心里那盘棋,您会怎么想。

    您会不会跟我一拍即合。

    我没问,也没敢问,那盘棋里,这个老头最疼爱的孙女,就是其中一环。

    有些事,藏在心里,是最好的。

    有一回夜里,我睡不着,咳得厉害,咳出了血。

    我以为没人知道。

    第二天,太上皇没逼我喝枸杞水,也没让我跳广场舞。

    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我榻边,跟我聊天。

    他聊的都是些没用的事。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聊他打太原的事,聊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儿子,聊他那个最疼的小孙女,李丽质。

    他聊着聊着,说起那个最疼的小孙女,李丽质。

    “那丫头,不一般,别的小丫头都喜欢绫罗,喜欢胭脂,喜欢那些女孩子的玩意儿。”

    “就这一个,不,这个喜欢骑马,喜欢舞枪弄棒,喜欢琢磨那些排兵布阵的事。”

    “朕让她进了军事学院,第一批。一个公主进军事学院,朝里多少人背后嚼舌根。”

    “朕不管,朕的孙女,不能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

    “这丫头,将来是个能做大事的。”

    我那时候躺在榻上听着。

    心里,动了一下。

    太上皇说的,跟我看见的,是一个人。

    那个蹲在地上画阵的小姑娘。那双想做大事的眼睛。

    我那时候差一点就跟太上皇说了我心里那盘西北的棋。

    我差一点就跟他说:太上皇,您那个小孙女,我看中她了。我要把一盘棋交给她。

    可我没说。

    那盘棋,不能说。

    我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我只是问了一句。

    “太上皇,您舍得让她去吃那个苦吗?”

    太上皇愣了一下。

    “你这话,问到朕心里去了,朕疼她,舍不得她吃苦。”

    “可朕更舍不得,把她那双眼睛关在后宅里,关一辈子,关到那双眼睛没了光。”

    “与其让她那双眼睛没了光,不如让她去吃那个苦。”

    “不过啊,朕对她另有安排,不一定要打仗,跟你们一样当个文臣,也很好。”

    我那时候看着这个老人,不敢说话,我怕说了他当场就能跳起来一拳头砸死我。

    他没注意到我的心虚,继续聊着,说起一件事。

    “老杜,你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最金贵的不是功业,不是名声,是日子。”

    “朕年轻的时候,也想着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后来朕做了皇帝,那些都有了。”

    “可你知道吗,朕现在最想念的,不是当皇帝那会儿,也不是后来当了太上皇。”

    “朕年轻的时候,没什么钱,没什么权,整个人吊儿郎当的,天天躺在床上看话本子的日子,那日子,才是好日子。”

    “那时候会做梦,梦到一些高楼,老杜,你知道用这水泥能建起来几百层高的楼吗?能直插云霄的那种,朕梦到过。”

    “还有那铁疙瘩做的小车,不用马拉,跑的却比马快多了,轻轻松松日行千里。”

    “还有能在天上飞的大铁鸟,从岭南飞到长安,估计也就一个时辰,原来的时候不觉得那日子金贵,现在想想,回不去了……”

    我躺在榻上听着,开始感觉像是梦话一样,这世界上,哪来的这么些东西,笑着应声。

    可笑着笑着,我笑不出来了,这些东西,无论是混凝土,还是格物院的那次爆炸,亦或者打突厥用的炸药……

    这些,都是我没见过的东西,太上皇临老了,被工部的当成了神仙,或许都是这梦里梦到的场景,只是这个老人,把梦一步步的变成了现实。

    我突然想起我爹了,想起杜陵那棵老槐树,想起夏天我在树荫底下读书,我爹站在廊下看一会儿,又回去。

    我那时候不觉得那是什么金贵的日子。

    我那时候一心想着出仕、建功、立业,把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日子远远地甩在身后。

    如今我躺在这儿,我最想念的,是什么。

    是那棵老槐树。

    是树荫。

    是蝉声。

    是我爹站在廊下看我读书的那个背影。

    太上皇说得对。

    那些日子,那时候不觉得,过去了,才知道金贵。

    可惜,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那天,太上皇跟我聊了一下午。

    聊到日头偏西,他站起来。

    “老杜,歇着吧。明儿,接着喝枸杞水。”

    “好。”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懂了。

    那一眼,是一个知道你快死了的人,看着你、却还要装作你还能活很久那样的一眼。

    那一眼,很重。

    第二天,我就离了大安宫,回了自己府里。

    因为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不想死在大安宫,给那个老人添堵。

    走的时候,太上皇来送我。

    他没说什么,只是往我手里塞了一包枸杞。

    “回去,接着喝。”

    “好。”

    我们俩都知道,这个好,是怎么回事。

    我抱着那包枸杞,被人抬上车,车帘放下。

    那包枸杞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不是枸杞沉。

    是那个塞枸杞的人的心意沉。

    他知道我治不好了,他知道我喝再多枸杞,也活不了。

    那不是枸杞。

    那是他最后能给我的一点活着的念想。

    我抱着它,我懂。

    我没有再撩开车帘。

    我怕,我一撩开,看见那个老人站在大安宫门口看着我的车远去,我会忍不住。

    我这一辈子没怎么哭过。

    我娘走的时候,我没哭。我兄长没的时候,我没哭。我爹走的时候,我没哭。我那口子走的时候,我没哭。

    玄武门那一夜,那么多血,我没哭。

    我习惯了不哭。

    我不想在最后这些日子破了这个例。

    我抱着那包枸杞,坐在车里,车帘放着,没撩开。

    车,慢慢地走。

    大安宫,慢慢地远了。

    我闭着眼,把那包枸杞抱得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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