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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血染坞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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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第一波箭雨腾空,黑压压如蝗群。

    北伐军举盾抵挡,但箭矢太密,不断有人倒下。尸体绊倒后来者,冲锋阵型开始混乱。

    “不要停!冲过去!”祖约在阵中怒吼。

    距离栅栏还有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忽然,地面塌陷。

    冲在最前的数百重步兵,掉进了早就挖好的陷坑。坑底密布尖木,惨叫声瞬间响起。

    “有陷坑!绕开!”冯铁急喊。

    但冲锋之势已起,难以转向。后续部队要么绕行,要么试图搭人桥过坑,速度大减。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北伐军如割麦般倒下。

    “将军!冲不过去!”卫策拖着伤腿奔来,肩头又中一箭。

    祖约眼睛红了。

    他看见儿郎们成片倒下,看见那些跟随兄长八年的老兵,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亲卫队!随我来!”

    祖约带着最后五百亲卫,绕过陷坑,直扑栅栏。

    他们要用手,用刀,用身体,撕开一道口子。

    箭矢如雨。

    亲卫一个个倒下。祖约肩头、大腿连中三箭,但他不管不顾,冲到栅栏前,挥剑猛砍。

    “助将军!”

    冯铁、董昭率部跟上。

    众人合力,终于砍倒一段栅栏。

    缺口出现了!

    “冲出去!”祖约狂吼。

    北伐军如决堤之水,从缺口涌出。

    但桃豹的杀招,这才真正开始。

    栅栏外,是三千重甲骑兵,早已列阵等候。

    铁蹄踏地,震得山谷轰鸣。

    重骑兵冲锋。

    刚从缺口挤出的北伐军士卒,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铁骑冲散。长矛刺穿胸膛,马蹄踏碎头颅,弯刀削飞手臂。

    屠杀。

    一面倒的屠杀。

    “结阵!结阵!”祖约目眦欲裂。

    但败势已成,军令无法传达。士卒们本能地逃窜,又被骑兵从侧面、背面追杀。

    冯铁为护祖约,被三骑同时冲撞,胸骨尽碎,当场战死。

    卫策率残兵试图重组防线,被一箭射穿咽喉。

    董昭双腿被马蹄踏断,仍挥刀砍马腿,最终被乱矛刺死。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北伐军尸横遍野。

    祖约被亲卫强行拖走,且战且退。回头望去,谷口已成修罗场,跟随他渡河的两万儿郎,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三千。

    而追兵,仍在身后。

    “去渡口……去渡口……”祖约喃喃道,神智已有些恍惚。

    残兵败将一路南逃。

    身后,胡骑的追杀如影随形。

    黄河渡口,尚有百余艘战船留守。

    当祖约带着两千余残兵奔至河岸时,守船的校尉惊呆了。

    “将军……这……”

    “开船!快开船!”祖约嘶吼。

    士卒们蜂拥上船,争抢位置。有人被挤落水,有人为夺船位拔刀相向。

    败军之相,一览无余。

    最后一艘船离岸时,胡骑已追至岸边。

    箭矢飞射而来,船上又落下数十人。

    祖约瘫坐在船头,望着北岸。

    那里,还有来不及上船的数百士卒,正被胡骑围杀。惨叫声顺风传来,刺入耳中。

    更远处,坞坡方向,浓烟滚滚。

    那是后赵军在焚烧尸体。

    两万北伐军,八年来转战中原的百战精锐,一朝尽丧。

    祖约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如鬼泣。

    笑着笑着,呕出一口黑血。

    “兄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北伐军……”

    他昏死过去。

    黄昏时分,残船陆续靠上南岸。

    韩潜早已率军在渡口接应。

    当他看到船上那些伤痕累累、失魂落魄的败兵时,心沉到了谷底。

    “快!医官!担架!”

    士卒们被抬下船,轻伤的搀扶,重伤的紧急救治。

    祖约被抬到韩潜面前,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将军……”韩潜单膝跪地。

    祖约缓缓睁眼,看了他许久,才认出是谁。

    “韩潜……”他声音细如游丝,“我军……还剩多少?”

    韩潜沉默片刻:“陆续逃回的,约两千余人。还有一些散卒,正在沿河收拢。”

    “两万……变两千……”祖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冯铁、卫策、董昭……都战死了。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将军保重身体。”韩潜低声道,“雍丘已备好,请将军入城休养。”

    “入城,”祖约忽然睁开眼,抓住韩潜的手,“韩潜,我对不住兄长,对不住北伐军。这残局,就拜托你了。”

    “将军。”

    “我无颜再为帅。”祖约惨笑,“等我伤好些……自会上表请罪。这期间军务,由你暂领。”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韩潜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秋风呼啸,卷起河岸沙尘。

    残阳如血,染红半条黄河。

    远处,最后一批败兵互相搀扶着走来,个个衣甲残破,神情麻木。

    更远处,北岸烟尘未散。

    八年来,祖逖一手打造的北伐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韩潜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令:“传令,所有将士入城。城门不开,用吊篮上墙。城外设三处医疗营,伤兵分送救治。”

    “再传令陈留、谯城:雍丘戒严,各部坚守,谨防胡虏渡河追击。”

    命令一道道传下。

    韩潜最后望向北方。

    他想起祖昭的话—“败军……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孩子,又说中了。

    而现在,更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如何收拾这残局?

    如何保住北伐军最后的根基?

    如何面对朝廷的问责?

    还有……那个四岁却看透一切的孩子,在这场劫难之后,又将走向何方?

    韩潜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肩上,此刻压着千钧重担。

    夜色降临。

    雍丘城头,火把次第亮起。

    照亮了城墙,也照亮了城下那些蹒跚而来的、血染的身影。

    这场渡河北伐,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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