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这么晚过来,可是婶母有什么吩咐?”
“王妃惦记着侯爷呢。”
周嬷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说侯爷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实在让人放心不下。特意让老奴在府里挑了个最妥帖的丫头,送来伺候侯爷起居。”
说着,她侧过身,把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丫鬟露了出来。
那丫鬟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生得白净,眉眼低顺,穿着一身簇新的粉色比甲,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伺候”二字背后的深意。
“嬷嬷。”
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渣子。
“替我谢过婶母好意。只是我身边不缺人伺候,福伯他们都在,不必了。”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显然是有备而来。
“侯爷,这是王妃的一片心意。王妃说了,侯爷父母去得早,她这个做婶母的,自然要多操心些。这丫头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懂规矩,性子好,断不会给侯爷添麻烦。”
“我说了,不必。”
谢渊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丫鬟,吓得那丫鬟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周嬷嬷叹了口气,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口吻。
“侯爷,王妃也是为您好。您如今这个年纪,身边没个人……总是不妥。这丫头是送来伺候您的,又不是要逼您怎样。您先留着,用着顺手就多用些,不顺手再换,成吗?”
谢渊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吼出来:我不需要!
他想说:我心里有人了!
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禁忌。
“侯爷。”
周嬷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
“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您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别为了些虚无缥缈的念头,伤了王妃的心。”
谢渊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周嬷嬷。
周嬷嬷却已经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人老奴就留下了。侯爷若用着不惯,随时跟王妃说,再换就是。老奴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根本不给谢渊拒绝的余地。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那个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像一只被扔进狼窝的小白兔。
福伯在一旁看得直叹气,犹豫了半天,才轻声问道。
“侯爷,这人……怎么处置?”
谢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暴躁。
婶母这是在警告他。
昨夜的事,那边肯定知道了。这哪是送人,分明是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提醒他:你惦记的那个人,没戏!趁早收心!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想收就能收的。
“起来吧。”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既然来了,就先留下。”
那丫鬟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谢渊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去偏院安置,平日里做些洒扫的粗活,不用到我面前来晃悠。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进这正房半步。”
那丫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但看着谢渊那张阎王脸,哪里敢多嘴,慌忙磕头应下。
谢渊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转身进了内室,背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和厌倦。
福伯叹了口气,领着那丫鬟退了出去。
夜风吹过窗棂,烛火摇曳。
谢渊坐在案前,望着跳动的烛光,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清泠泠的脸。
他不知道,此刻的揽月阁里,有人正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玲珑趴在窗边,缩回脑袋,回头看向正对镜卸妆的沈疏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小姐,那边送人来了。听说秦王妃给侯爷塞了个丫鬟,刚才周嬷嬷亲自送来的。”
沈疏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玉梳滑过如瀑的黑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淡淡。
“哦。”
“小姐,您就不着急?”
玲珑凑过来,小脸上写满了八卦。
“万一那丫头真得了侯爷的眼,那岂不是……”
“那不是正好?”
沈疏竹将手中的玉簪轻轻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凉薄得很。
“他有了别人,就不会再来烦我了。我也能落个清静。”
玲珑盯着她的侧脸,眨巴着眼睛。
总觉得小姐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沈疏竹打断了她,站起身往床榻走去。
“睡吧。”
玲珑撇了撇嘴,没敢再多嘴,乖乖缩回自己榻上去了。
帐幔放下,遮住了沈疏竹的身影。
她躺在床上,那双清泠泠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刚才那一瞬间,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极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
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泛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但也仅仅是一下。
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封存在心底最深处。
谢渊啊。
你若是真能收心,那对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