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
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冠服齐整,神情却带着几分旁人看不出的紧绷。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素白背影上,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人发现。
“参见长公主殿下。”
沈疏竹与谢渊同时行礼,一个清泠,一个低沉,在暖阁中轻轻荡开。
长公主的目光,从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住了那道素白身影。
她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行礼,看着她缓缓抬起头来,
日光从窗棂斜斜照入,正好落在她脸上。
长公主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太像了。
那张脸,那眉眼,那抿唇的姿态,甚至那双眼睛里沉静得近乎清冷的光,都像极了镜中的自己。
林嬷嬷站在一旁,悄悄看了长公主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萧无咎没注意到母亲的异样,他快步走到长公主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母亲,您看,我没骗您吧?是不是和您很像?”
他说着,又回头看向沈疏竹,那目光热切得像是在献宝。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沈疏竹,良久,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确实很像。”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坐吧。不必拘礼。”
沈疏竹敛衽谢过,在下首坐了。
谢渊在她身侧落座,脊背挺得笔直。
萧无咎却不肯老实坐着,他在沈疏竹旁边晃来晃去。
一会儿给她递茶,一会儿问她路上累不累,一会儿又指着案上的点心让她尝尝。
“神医姐姐,这桂花糕是府里厨子的拿手点心,你尝尝。”
“神医姐姐,你喝茶,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神医姐姐……”
谢渊坐在一旁,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指节却攥得发白。
他看着萧无咎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又看着他那副殷勤周到的模样,还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疏竹。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端着那盏茶,一口一口地喝。
长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在那两人之间轻轻掠过。
片刻后,她开口道:“无咎,你不是说府里有座旧药庐么?带冷夫人去看看。既是懂医之人,或许能给你提些拾掇的建议。”
萧无咎眼睛一亮:“好!”
他立刻起身,朝沈疏竹伸出手:“神医姐姐,走,我带你去!”
沈疏竹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接那只手。
只自己站起身来,朝长公主福了福:“民女告退。”
萧无咎也不恼,收回手,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引着她往外走。
谢渊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
“谢侯爷。”长公主的声音适时响起,“本宫有些话想问问你。坐下吧。”
谢渊脚步一顿。
他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走出暖阁。
萧无咎凑在沈疏竹身边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只能坐下来。
“是,殿下。”
暖阁内安静下来。
长公主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谢渊脸上。
“广义侯府近来可好?”她开口,语气闲适得像是在拉家常。
谢渊收敛心神,恭敬答道:“托殿下福,一切安好。”
“本宫听说,”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那位冷夫人,是你从边关带回来的?”
谢渊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她是臣义兄的遗孀,臣受兄长生前所托,接她入京照料。”
“义兄遗孀。”
长公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她姓什么?何方人士?”
“姓沈,边关人士。”谢渊答得简洁。
“父母可还在世?”
“据臣所知,其母早亡,父亲……不详。”
长公主的目光微微一顿。
不详。
她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意问问。
谢渊坐在那里,答得滴水不漏,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长公主为何对嫂嫂这般上心?
只是因为她与萧无咎走得近?
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走进这座长公主府的那一刻起,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脱离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