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竹正坐在窗边整理着新采的草药,将晒干的薄荷分门别类,装进贴了标签的青瓷罐中。
玲珑从外头进来,朝她挤了挤眼睛。
压低声音道:“小姐,侯爷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渊站在门槛外,脚步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他还是抬脚跨了进来。
“嫂嫂。”
沈疏竹放下手中的草药,起身行礼:
“二叔怎么来了?”
谢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药罐上。
他负手站在屋中央,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疏竹也不催,只静静地等着。
“今日……”
谢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嫂嫂去长公主别苑赴宴,可还顺利?”
“托二叔的福,一切安好。”
“那……那宁安郡王?”
谢渊顿了顿,像是这两个字烫嘴,
“为何会与嫂嫂同车而归?又为何唤嫂嫂‘神医姐姐’?”
他说完,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沈疏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如水。
“他手臂有些旧伤,”
她语气淡淡,
“求医问诊。民女略通医理,举手之劳。”
谢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旧伤。
求医问诊。
举手之劳。
听起来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可他听得出,她在敷衍。
他不知道萧无咎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别苑,不知道他为何要缠着沈疏竹,更不知道那句“神医姐姐”背后,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追问。
可他以什么身份追问?
以兄长的身份?
兄长该关心的是她的安危,不是她与谁同车、与谁说话。
以小叔子的身份?
小叔子更不该过问寡嫂的私事。
他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不该有这些心思的人。
谢渊的喉结动了动,那些涌到嘴边的话,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在屋内蔓延。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沉:“那郡王……名声不大好。嫂嫂初来京城,还是谨慎些。”
沈疏竹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二叔教诲,民女记下了。”
客套,疏离,无懈可击。
谢渊再待不下去。
他仓促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嫂嫂歇息”,便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却终究没有。
玲珑送走谢渊,关好院门,一路小跑回来。
“小姐!”
眼睛却亮得很,
“侯爷那脸黑得能滴墨!您瞧见他方才那模样没有?”
“想问又不敢问,问了您又答得滴水不漏,您说他是不是……吃醋了?”
沈疏竹没有回答。
她重新坐回窗边,拿起方才放下的草药,继续分类、装罐。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场对话只是拂过窗棂的一阵微风,没留下任何痕迹。
玲珑凑过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小姐,小姐”
“您就不说点什么?”
沈疏竹将最后一撮薄荷装进罐中,盖上盖子,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抚过。
“说什么?”
“说……”
玲珑想了想,
“说侯爷这样,怪可怜的。”
“可怜?”
沈疏竹抬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哪里可怜?”
“我可半点不同情他!”
玲珑愣住。
沈疏竹没有再说话。
她望着窗外那丛修竹,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日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如同人心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暗涌。
这局棋,容不下儿女情长。
谢渊的情意是真的,可这份真意,于她而言,只是一把能握紧和利用的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