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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信使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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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山门外鱼龙混杂,恐有危险。”

    “有侍卫在,怕什么。”李维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福安咬了咬牙,挥手示意侍卫跟上。

    一行人穿过前殿,来到山门前的广场。喧哗声更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模糊。李维能看到山门外聚集了一群人,有百姓,有衙役,还有……穿官服的人。

    “怎么回事?”他问守门的侍卫。

    侍卫躬身:“回陛下,好像是……京兆府的人在处理什么案子。”

    案子?

    李维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走到山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山门外的石阶下,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隐约露出一个人的轮廓。几个衙役围在车边,正在和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人说话。周围聚集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距离太远,李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那个绿袍官员——应该是京兆府的某个小官——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挥挥手,示意衙役把车拉走。

    板车被拉动,白布滑落一角。

    李维看到了。

    一只手。瘦小的,冻得发紫的手。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

    还有……半张脸。眼睛圆睁着,瞳孔扩散,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是小栗子。

    李维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板车被拉走,看着人群渐渐散去,看着山门外的石阶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是融化了的雪,还是别的什么?

    福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陛下,回去吧。”

    李维没动。他看着那道水痕,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

    回到精舍,他关上门,坐在书案前。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像墨汁一样渗透进来,将房间染成灰蓝色。

    李维摊开手掌。掌心里,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渗出血丝。

    小栗子死了。

    那个瘦小的,眼睛很大的,手冻得通红的小太监。那个接过铜钱时手在发抖,但说“万死不辞”时眼神很坚定的小太监。

    死了。

    怎么死的?衙役说是“失足落水”。但李维看到了他手腕上的勒痕,看到了他嘴角的血迹。

    不是失足。

    是灭口。

    谁干的?赵无咎?还是别的什么人?是因为那封信吗?还是因为他接触了皇帝?

    不知道。

    李维只知道,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像碾死一只蚂蚁,悄无声息。

    而这一切,都因为他的一个决定——让那个孩子去送信。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小栗子的脸。稚气的,惊恐的,最后是……期待的。

    “奴婢……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他真的死了。

    李维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寒意。

    系统的代价剥夺了他感受愉悦的能力,但似乎没有剥夺其他情感。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冰冷,沉重。

    但他压住了。用绝对的理性压住了。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现在要思考:小栗子死了,那封信呢?送到了吗?墨衡看到了吗?

    如果送到了,墨衡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没送到,信落在了谁手里?

    还有,小栗子的死,会不会牵连到玄元观?牵连到玄诚子?牵连到……他?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只能等。

    等待下一次暗号,等待玄诚子的消息,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夜色完全笼罩了玄元观。精舍里没有点灯,李维坐在黑暗中,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陛下。”是福安的声音。

    “进来。”

    福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李维面无表情的脸。

    “陛下,该用晚膳了。”福安说。

    “放着吧。”李维说。

    福安将食盒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看着李维,欲言又止。

    “还有事?”李维抬眼。

    “陛下……”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山门外那件事……奴婢打听了一下。”

    李维的手指微微一动:“哦?”

    “死的那个小太监,是浣衣局的,叫小栗子。据说是……偷了观里的东西,被发现后慌不择路,失足落水。”

    “偷东西?”李维的声音很平静,“偷了什么?”

    “这……不清楚。”福安低下头,“京兆府已经结了案,说是意外。”

    意外。

    李维笑了。很淡的笑,在跳动的灯光下,有些诡异。

    “福安,”他缓缓说,“你在宫里四十年,见过多少‘意外’?”

    福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多吧。”李维自问自答,“先帝是‘意外’,小栗子也是‘意外’。这宫里宫外,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福安没说话。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光晃动,像在颤抖。

    “朕累了。”李维摆摆手,“你退下吧。”

    福安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李维坐在黑暗中,听着福安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淡,照在竹林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影子。

    他想起小栗子的眼睛。那双在接过铜钱时,亮起一丝微弱希望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

    因为他。

    因为他的计划,他的野心,他那荒谬的使命。

    李维握紧了窗棂。木头的粗糙感透过掌心传来,很真实。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冰冷。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铺满了尸体。

    陈远是第一具,小栗子是第二具。

    还会有第三具,第四具,第一百具。

    直到他成功。

    或者,直到他变成其中一具。

    没有退路。

    只有往前。

    哪怕脚下是血,是骨,是无数个“小栗子”无声的哭喊。

    他必须往前走。

    为了那个荒谬的使命,为了那114年后的“抹除”,也为了……让这些死亡,至少有那么一点点意义。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如纸。

    在模糊的听觉里,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心跳,沉重地,一下,一下,敲击着胸腔。

    像丧钟。

    为小栗子。

    也为……从这一刻起,彻底死去的某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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