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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半,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热气袅袅。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米粒在瓷碗边缘划出单调的轨迹。胃里是空的,但毫无食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麻木的钝感,仿佛昨晚潜入药房、发现那三瓶无标签液体所带来的冰冷惊悸,已经消耗掉了所有对食物的本能渴望。
林薇坐在对面,小口喝着豆浆。晨光透过厨房窗户,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挺括,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符合一个社区药房主管药剂师的专业形象。只有眼下淡淡的、脂粉也难以完全遮盖的青黑色,透露出一丝疲惫。
“昨晚没睡好?”她放下豆浆杯,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像秋日无波的湖面。
我心里那根弦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有点。老毛病,胃不太舒服。”我含糊地应道,低头喝了一口粥。粥还烫,灼得舌尖一麻。
“药按时吃了吗?”她问,语气是惯常的关切。
“吃了。”我点头,没有看她。那瓶她给我的胃药,此刻就放在卧室床头柜上。我依然按时服用,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吞咽着怀疑的苦果,也吞咽着某种自我折磨般的、试图维持“正常”的徒劳努力。
“今天还那么忙?”她又问,开始收拾自己的餐具。
“嗯,几个案子要结,事多。”我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你昨晚……睡得还好吧?我好像半夜听到你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拿着碗碟走向水池的背影似乎有极短暂的凝滞,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是吗?可能起来喝了次水。最近睡眠是有点浅,老是做梦。”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响。
做梦。梦到什么?是那些无标签的瓶子,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再问。有些试探,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沉默地吃完早餐,我们各自准备出门。在玄关换鞋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而是对我笑了笑:“是药房小刘,估计是交接班的事。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嗯。”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我站在玄关,没有立刻离开。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香和洗漱用品的气息。这气息曾经让我感到安心,现在却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我,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杂乱思绪。今天,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胡永强的医疗记录。
昨天在药房的发现,像一针强心剂,短暂地压倒了警告信带来的焦虑和自我怀疑。那三瓶无标签的液体,尤其是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像一道冰冷的光,照亮了调查路上一个新的、可能更直接的方向。但仅仅发现可疑物品还不够,我需要建立联系。联系到死者,联系到具体的犯罪行为。
胡永强是体育老师,表面看身体强健,但有高血压病史。他是怎么死的?表面是“心源性猝死”,尸检检出微量***,与酒精、运动协同诱发。***的来源?是混在酒里,还是通过其他途径进入体内?如果与药有关,那么,胡永强生前的就诊记录、用药情况,就是关键。
我之前已经让同事初步调查过胡永强的就医情况,有常规的高血压就诊记录。但当时注意力更多放在社会关系和现场物证上,对医疗记录本身可能存在的“专业性”问题,挖掘得不够深。现在,结合林薇的笔记、药房的无标签液体,我必须重新、以最严苛的眼光,审视这些记录。
上午九点,我坐在办公室电脑前,登录内部系统,申请调取胡永强最近两年的全部电子病历和处方记录。权限足够,信息很快呈现在屏幕上。
记录很全。胡永强主要在两家医疗机构就诊:一家是距离他家较近的“康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要是常规体检、开降压药;另一家是“江城友爱医院”,一家二级综合性医院,他去那里的心内科和神经内科看过几次。
我重点查看他在“友爱医院”心内科的记录。最近一次就诊是在三个月前,主诉是“偶发心悸、头晕”,门诊医生姓赵,赵志明。诊断是“高血压病2级,心律失常待查”。开了两种药:一种是常见的降压药“缬沙坦”,另一种是控制心率的“美托洛尔”。
处方记录显示,胡永强拿着这个处方,在医院药房取了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我的目光落在诊断描述和用药建议的细节上。赵志明医生在病历里写道:“患者诉心悸多发生于夜间或情绪激动时,伴轻微头晕,无黑矇晕厥。血压控制尚可。心电图示偶发房性早搏。建议:1. 继续规律服用缬沙坦,监测血压;2. 加用小剂量美托洛尔缓释片控制心室率,改善症状;3. 注意休息,避免劳累、情绪激动、浓茶咖啡及酒精;4. 定期复查。”
建议很常规。但第四条,“避免……酒精”。胡永强是酗酒的,这一点从现场的空酒瓶和周围人反映可以得到证实。医生给出这样的建议很正常。但问题在于,如果患者不遵医嘱,继续大量饮酒,那么他服用的药物,尤其是“美托洛尔”这类β受体阻滞剂,与酒精之间是否存在需要特别注意的相互作用?
我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技术科,请他们帮我联系一位药理学背景的同事,或者提供一份关于“美托洛尔与乙醇相互作用”的权威资料。等待回复的间隙,我继续浏览记录。
在更早一些的记录里,大概半年前,胡永强因为“偏头痛”在“友爱医院”神经内科就诊过。接诊医生……也是赵志明?我仔细看,没错,是赵志明。神经内科的医生,同时也看心内科门诊?虽然有些医生确实有多个执业范围,但在同一家医院,同时在心内科和神经内科坐诊,并不算太常见。尤其是“友爱医院”并非社区医院,专科划分应该比较明确。
我记下了这一点。然后,我调取了胡永强在“康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所有记录。这里主要是开“缬沙坦”的常规记录,医生不固定。但在大约一年前的一次就诊记录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在处方医生签名栏,写着“赵志明”。
赵志明也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坐诊?或者说,胡永强是赵志明的“老病人”,无论去社区医院还是二级医院,都习惯找这个医生?
这倒可以解释。有些病人确实会认准一个医生。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一个在二级医院心内科、神经内科坐诊的医生,同时还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有执业点,而胡永强,一个普通的体育老师,无论是看高血压、心悸还是偏头痛,都恰好找到了这位赵医生?
我搜索了赵志明医生的公开信息。资料不多,只知道他是“友爱医院”的主治医师,毕业于本地一所医学院,从医十五年左右。没有太多突出成绩,也没有不良记录。看起来很普通。
就在这时,技术科的同事回了电话,提供了我需要的信息:“沈检,关于美托洛尔和酒精。从药理学上讲,酒精本身有心脏抑制作用,也能扩张血管,导致血压下降。美托洛尔是β受体阻滞剂,主要作用是减慢心率、降低心肌收缩力、降低血压。两者合用,在心血管效应上可能产生叠加或协同作用,导致心率过度减慢、血压过度降低,严重时可能引发心动过缓、低血压休克,甚至诱发或加重心力衰竭。尤其是对于本身心脏功能可能存在问题,或者正在服用其他具有心血管活性药物的患者,风险更高。另外,酒精可能影响美托洛尔的肝脏代谢,个体差异大,不好预估。”
心率过度减慢。血压过度降低。心动过缓。低血压休克。诱发或加重心衰。
这些术语,冰冷地描述着一种可能的死亡路径。胡永强死亡当晚,饮酒,然后运动。运动本身会增加心率和血压。但如果他体内同时有酒精和美托洛尔(或者其他具有类似作用的药物)在起作用,这种“增加”就可能变成一种失控的、危险的拉锯战,最终导致心血管系统崩溃。
而***,那个检出的微量毒物,可能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来解释“猝死”的、更“专业”的幌子?
我谢过同事,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假设:胡永强是“幽灵”选定的目标。他们(或她)通过某种方式,了解到胡永强是赵志明医生的病人,有高血压,可能还有心律失常或偏头痛问题,在服用相关药物。同时,胡永强有酗酒习惯。
那么,有没有可能,“幽灵”通过影响赵志明医生,让他在给胡永强开药时,有意或无意地使用了某种不恰当的药物组合,或者给出了不充分的用药警告(比如对酒精的禁忌强调不够)?甚至,在处方中添加了某种不易察觉的、会与酒精或运动产生危险协同作用的成分?
赵志明医生,是关键节点。
我需要和他谈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直接接触医生,容易打草惊蛇。我需要更多关于赵志明的信息,特别是他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有没有任何异常。
我再次拿起电话,这次打给了经侦支队的一个熟人。“老马,帮我个忙,私下查个人。‘友爱医院’的医生,赵志明。重点是近一两年的银行流水,特别是大额异常收支,有没有来自不明账户的汇款,或者与某些公司、机构的异常资金往来。要小心,别惊动。”
“医生?经济问题?”老马在电话那头有些疑惑。
“可能涉及我正在查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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