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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周广志的往事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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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们说……他是为了抢救‘重要实验数据’。但俺知道不是。他是为了……救还没出来的人。”

    他低头,肩膀开始抽动。压抑的、像老旧风箱般的抽泣声,在寂静的铺子里回响。

    第五杯酒。周广志趴在维修台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含糊但异常清晰:

    “火灾后三天……现场还没清理完。俺……偷偷回去过。”

    他溜进被封锁的录音室区域。内部烧得一塌糊涂,墙皮剥落,电线焦黑,空气里是浓重的焦臭味和另一种甜腻的、像熟透水果腐烂的气味。

    “但核心实验区……那几台主设备,基本完好。”

    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宋怀音:

    “包括那个‘手术台’,还有四根金属杆。俺摸过……外壳是温的,但没变形。后来俺查资料才知道,那是特种耐高温钢材,德国进口,熔点1600度以上。普通火灾最高就800度,根本烧不坏。”

    他停顿,一字一句地问:

    “那火……咋起的?”

    钨丝灯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在回应。

    “更怪的是……”周广志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谁听见,“那些机器表面,有喷溅状的黑褐色污渍。不是烟熏的均匀黑色,是一点一点的,像……像有人用刷子甩上去的。俺当时以为是烧焦的绝缘漆,但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但宋怀音懂了。

    血。高温碳化后的血。在爆炸或高温下从人体内喷溅出来,粘在机器上,烧成黑褐色的痂。

    周广志说完这些,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瘫在椅子上,眼睛半闭,呼吸沉重。酒瓶已经空了,搪瓷缸子里只剩底一点残酒。

    宋怀音扶他起来,走到里间的小床边——那张用旧门板和砖头搭的简易床,铺着发黄的棉絮。周广志躺下,几乎立刻发出鼾声,但眉头紧皱,嘴唇在无意识地嚅动。

    宋怀音给他盖好毯子。毯子很薄,洗得发白,边角有补丁。

    整理床铺时,他的手指碰到了枕头下的一个硬物。

    他轻轻抽出来。

    是一本棕皮封面的工作日记。封面印着烫金的字:“红梅厂技术科-1987”。皮质已经干裂,边角磨损,露出里面黄色的纸板。

    宋怀音翻开。

    里面是周广志工整的字迹,用蓝色圆珠笔写,记录每天的维修任务、设备参数、配件消耗。像一本标准的技术日志。

    但翻到7月部分时,异常出现了。

    7月15日页面,正常记录。

    7月16-27日,每天都有记录,但内容越来越简略,最后几页几乎只有“正常巡检”“无事”。

    然后,7月28日——整页被撕掉了。

    不是轻轻撕下,是暴力撕扯,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而且边缘有焦痕——像是用打火机烧过边缘,然后硬扯下来。

    7月29日页面,只有一行字:“协助搬运新设备至录音室。陆厂长在场。设备型号未告知。”

    7月30日(事故前夜):“夜班。听见异常声响。报告值班室,无人理会。”字迹很轻,像怕被看见。

    7月31日(火灾当天):“厂区火灾,重大损失。宋工重伤送医。全体停工。”字迹剧烈颤抖,最后的句号戳破了纸。

    8月1日页面,在记录完“清理现场”后,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像偷偷写下的,添了一句:

    “他们不让提‘零号’。不让提‘孩子’。陆说:‘一切为了未来。’”

    宋怀音继续往后翻。日记到8月15日就结束了,后面全是空白。

    但在最后一页——封底内侧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张纸。

    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是张便签纸,对折了两次,已经脆化,边缘有一角被烧掉了,留下焦黑的锯齿状缺口。

    展开。字迹是宋国栋的——宋怀音认得,和β频段磁带标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内容:

    “老周,如果我出事,把下面这个名字交给怀音(如果他长大后来找你的话):

    陈秀兰。

    她是录音助理,知道全部真相。她可能会躲起来,但她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和怀音差不多大。找她。

    ——宋国栋”

    没有日期。但纸的脆化程度,和那本日记差不多。

    宋怀音盯着那个名字。陈秀兰。录音助理。

    他想起李翘楚给他看的那张1987年集体照,边缘那个低头看磁带的女人。

    他想起陈小雨的牡丹牌收音机,和里面那首《茉莉花》。

    他想起陈小雨说:“我听过红梅厂的声音……很多人在哭,还有一个小孩在叫‘爸爸’……”

    他收起日记和便签,塞进外套内袋。布料摩擦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床上,周广志在睡梦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噩梦抓住。他眉头紧皱,嘴唇嚅动,发出含糊的梦呓:

    “……别进去……孩子……在哭……”

    停顿。鼾声。

    然后是一句清晰的、带着哭腔的话:

    “磁带……在吃……它在吃……”

    宋怀音靠近:“吃什么?”

    但周广志已经陷入深睡,只有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开合,像在无声地重复那句话。

    宋怀音退出里间。维修铺里,台灯还亮着,但那圈昏黄的光晕似乎在缩小,黑暗从四周涌上来,几乎要吞噬那点光亮。

    他走到门口,手碰到冰冷的门把。

    就在这时,头顶的钨丝灯泡闪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烁,是像有人快速开关——亮,灭,亮,灭,连续三次。

    然后,“噗”一声轻响。

    彻底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只有窗外街灯的光,从门缝和毛玻璃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条。

    宋怀音站在黑暗里。眼睛适应了几秒,才勉强看清铺子的轮廓——那些垒到天花板的旧电视机、墙上挂的收音机、地上散落的零件,都变成了蹲伏在黑暗里的、形状怪异的剪影。

    他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沙沙……沙沙……”

    极轻微的,像磁带在缓慢转动。

    不是从录音机里发出的。是从墙角——那台老式磁带计数器所在的位置。

    宋怀音慢慢走过去。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他看见计数器红色的数字显示屏。

    数字在跳。

    不是乱跳,是有规律地、一秒一次地跳动:

    012……013……014……

    停在了014。

    然后静止。

    像某种记录,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自动翻到了新的一页。

    宋怀音盯着那个数字。014。什么意思?第十四次异常事件?第十四个受害者?还是……某种计数,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他伸手,想碰碰计数器。

    指尖即将触及时,计数器突然“嘀”地响了一声——不是机械音,是电子音,短促,尖锐。

    屏幕上的数字全部归零。

    变成:000。

    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彻底死寂。

    宋怀音收回手。他站在黑暗的铺子里,周围是堆积如山的旧电器,墙上是褪色的老照片,床上是醉倒的老人。

    空气里有酒气、灰尘、旧塑料,还有一丝……极淡的、像磁带粘合剂受热后的甜腻气味。

    他从内袋里拿出那本日记和便签。在昏暗的光线下,便签上“陈秀兰”三个字,似乎微微泛着荧光,淡蓝色的,持续了两秒,然后熄灭。

    宋怀音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铜铃没响。

    他回头,从毛玻璃看进去——铺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里间门缝下,透出一点极微弱的、像呼吸般明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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