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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学区房的钢琴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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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咽的抽气声。

    陈小雨抱着收音机,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吓人:

    “李阿姨……在哭。”

    “你怎么知道?”

    “钢琴声……变湿了。”陈小雨说,“像泡在眼泪里。”

    深夜十一点半。

    宋怀音回到工作室,但坐不住。他脑子里全是徐婉华那双干涸的眼睛,和陈小雨说的“两个人的思念在钢琴里结婚了”。

    他抓起车钥匙,又回到学区房。

    小区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家长在陪孩子写作业,或者孩子在偷偷玩手机。401室的窗户黑着。

    他爬上楼,用李翘楚给的备用密码打开门锁。

    推门进去,月光已经移到了房间另一侧,钢琴浸在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黑色棺椁。

    但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钢琴声,是哼歌声。

    很轻,断断续续,像梦呓。

    他慢慢走到客厅门口,停下。

    月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亮钢琴的一角。徐婉华坐在琴凳上——不是白天那个憔悴的母亲,而是一个穿着旧睡衣、头发凌乱、赤着脚的女人。

    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摊开在腿上。她没看相册,而是仰着头,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节奏轻轻摇晃。

    嘴唇在动,哼着歌。哼的是车尔尼599第23首的旋律。

    钢琴在自己弹奏。琴键起落,和她的哼唱完美同步。

    她不是在跟唱。她是在引领——每当钢琴要弹错时,她的哼唱会提前半拍“纠正”,然后钢琴就会跟着“改正”。

    他们在合奏。

    宋怀音屏住呼吸。这一幕太私密,太悲伤,像不小心撞见了某个人的心脏正在赤裸裸地跳动。

    徐婉华突然睁开眼。

    她看到了宋怀音,但没有惊慌,没有起身。只是慢慢停下哼唱,嘴角扯出一个惨淡到极点的笑。

    钢琴声还在继续。

    “同志,”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知道它是假的……我知道乐乐已经不在了。”

    她抚摸着琴键——琴键在她手下继续自动弹奏,像一只温顺的宠物在蹭主人的手。

    “但这架钢琴……是她的小手摸过无数次的。她的汗、她的眼泪、她练到指尖起泡的血……都渗进木头里了。”

    她抬起手,月光照在她的掌心——掌心和指腹上,有厚厚的、发黄的茧子。那是长年劳作的手,不是弹钢琴的手。

    “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手被棉纱磨得全是口子。”她看着自己的手,“后来厂子倒了,我自学打字,当了文员。再后来,攒钱买了这架钢琴……我想让我女儿,活成我没活成的样子。”

    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号啕,是无声的、持续不断的流淌,像两股细小的泉,从干涸的眼眶里涌出。

    “现在它每天晚上‘活过来’,弹她练过的曲子……偶尔还会‘闹脾气’,弹错音,就像她以前偷懒时那样。”

    她抬头,泪流满面:

    “这是我女儿留给我……唯一还能‘互动’的东西了。你们明天……真的要拿走吗?”

    宋怀音喉咙发紧。他想说“不”,想说“我们可以申请例外”,想说“也许有别的办法”。

    但他想起了王队长的话:深潜科技只看结果。

    他想起李翘楚苍白的脸和咬出血的指甲。

    他想起自己的右手——银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烫,像在共鸣,像在疼痛。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徐婉华看懂了。她慢慢合上相册,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钢琴。

    钢琴还在弹,不知疲倦。

    “乐乐,”她轻声说,像在哄孩子睡觉,“妈妈对不起你。”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赤脚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很轻,“啪嗒、啪嗒”,像雨滴落在水洼里,渐行渐远。

    宋怀音独自站在房间里。钢琴声还在继续。

    他走到钢琴前,伸出手。右手银色纹路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明亮,像通了电的灯丝。

    他轻轻按下一个琴键。

    “咚——”

    和他按下的同时,钢琴自己弹了另一个音。

    两个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不和谐的和声。

    然后,钢琴停了。

    彻底停了。

    像在等他离开。

    宋怀音收回手,银色纹路的光芒慢慢黯淡。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架钢琴,转身离开。

    关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像叹息的一声琴键。

    “咚——”

    只有一个音。

    孤独地,在空房间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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