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志低声说:“这都能听出来……”
5分23秒。陈小雨突然皱眉,头微微向左偏,像在定位:
“刚才……有个很老的声音。像电话拨号,转盘那种,‘咯嘞咯嘞’转七下。但只响了一半,就被切掉了。”
李翘楚在记录本上打钩。
7分41秒。陈小雨身体绷紧,手指停住:
“有人在喘气……很痛苦。在后面,左边。是个老人,肺不好,每次吸气都有‘嘶啦’声,像破风箱。”
正确。
9分12秒。陈小雨甚至嘴角翘了一下,像被逗乐了:
“猫。一只黄猫,在叫春。它蹲在墙头上,左边耳朵缺了一小块。”
全中。
录音还剩最后三十秒。陈小雨的状态很放松,手指敲击的节奏变得轻快,像是享受这种“听”的游戏。
但就在最后十秒——
她突然捂住耳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耳机线被扯断,监听耳机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尖叫。不是恐惧的尖叫,是纯粹的、生理性的痛苦,像有人用针扎进她的耳蜗:
“关掉!关掉那个红的!它在哭!哭得好惨!”
声音嘶哑,破音。
她指着房间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暂时不用的老旧设备:一台坏掉的开盘机、几个旧音箱、还有一台七十年代的红色拨盘电话机。
电话机是塑料外壳,红色已经褪成暗粉色,拨盘上的数字磨损得看不清。没有插电话线,只是个装饰品,周广志从旧货市场捡来的,说“摆着怀旧”。
所有人看向那台电话。
寂静。
空调在嗡鸣,远处街道有车驶过,但房间里一片死寂。电话机静静地蹲在角落,像一只沉睡的红色甲虫。
然后,宋怀音听见了。
极细微的、像磁带缓慢转动的“沙沙”声。不是从扬声器,是从电话机内部传出来的。
周广志也听见了。他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蹲下,把耳朵贴在电话机侧面。
“里面……有东西在转。”
他拿出工具箱,螺丝刀撬开电话机底部的塑料盖。灰尘扬起,在晨光里像金色的雾。
内部结构被改造过。
电池仓里装着三节老式1号电池——早就没电了,锌皮腐烂,渗出白色的碱液。但旁边有一个自制的微型装置:几片温差发电片,利用室内外温差产生微弱的电流,驱动……
一台火柴盒大小的微型磁带机。
磁带是特制的,只有标准磁带的四分之一宽,绕在一个微小的塑料盘芯上。它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转动,大约每分钟一圈,像一只垂死的昆虫在爬。
周广志用镊子小心取出磁带。磁带表面是暗褐色的,磁粉几乎磨平,像用了几十年的砂纸。
“这玩意儿……至少转了二十年。”周广志低声说,“靠温差发电,功率不到0.1瓦,但够它慢慢转。”
李翘楚拿来专业的微型磁带播放机。把磁带装进去,接上放大器。
按下播放键。
起初是漫长的“沙沙”声,然后,一个男声响起,带着七十年代广播员特有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1974年11月8日,监听记录-目标代号‘青松’。操作员:王建国。”
背景有打字机的“嗒嗒”声。
“……目标今日通话三次。第一次,上午9:17,致电市委办公室,询问‘学习材料下发情况’,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二秒……”
典型的文革时期电话窃听录音。声音很冷,没有情绪,只是在机械地汇报。
磁带继续播放,内容枯燥:通话时间、时长、概要。但就在一分三十秒处,背景音里突然插入一声极轻微的、像女人的啜泣,半秒都不到,就被打字机声盖过。
陈小雨缩在角落,抱着收音机,身体在抖:
“它……一直在哭。说‘为什么没人来带我走……我录下的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被逼着说的……’”
李翘楚关掉录音。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她看着陈小雨,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银色的徽章,比硬币大一圈。正面是深潜科技的裂痕水滴logo,背面刻着一个线条简洁的耳朵图案,下面一行小字:谛听。
“陈小雨。”李翘楚说,声音正式,“从今天起,你正式加入雾区现象应对小组。代号:谛听。”
她把徽章递过去。
陈小雨没接。她盯着徽章,眼神复杂——有渴望,有恐惧,还有一丝……被命名的茫然。
“谛听……是啥子?”
“传说中地藏菩萨的坐骑,能听辨世间一切声音,善听人心。”李翘楚说,“你的能力对我们很重要。但你需要训练,学会控制‘开关’。否则总有一天,你会被那些声音……吞掉。”
陈小雨慢慢伸出手,接过徽章。没戴,只是攥在手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那我……要做啥子?”
“先学会睡觉。”李翘楚看向那张行军床,“今晚开始,你睡在这里。门不关,随时可以走。但如果你留下,我们会保护你——包括保护你,不被那些‘死声音’拖走。”
陈小雨沉默。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耳朵图案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夜晚。
陈小雨不肯睡那张行军床。她说床垫太软,“像会陷进去”。周广志从仓库里翻出一张旧沙发——人造革表面开裂,露出黄色的海绵,一只腿用砖头垫着。
但她很满意。摸了摸沙发粗糙的表面,点了点头。
她问周广志要个“能出声”的东西,“要一直响,不能停”。
周广志想了想,从自己的宝贝箱子里拿出一个红灯牌收音机。七十年代的老货,调谐旋钮坏了,只能固定在一个频率——根本没台,只能发出稳定的“沙沙”电流声。
“这个行不?”周广志调大音量,沙沙声填满房间,“像下雨。”
陈小雨接过收音机,抱在怀里。电流声从扬声器里流出来,粗糙,单调,但在寂静的夜晚里,像一堵柔软的墙。
她躺在沙发上,蜷起身子,像只猫。收音机放在枕边,沙沙声开到中等音量——足够盖过其他声音,但又不至于吵。
十分钟后,她睡着了。呼吸很轻,但规律。
宋怀音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的身影。陈小雨睡着时,脸上那种警惕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稚嫩的平静。十九岁,但看起来像十五六。瘦得锁骨凸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收音机的橙色指示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他注意到——闪动的节奏,和陈小雨的呼吸同步。吸气时亮,呼气时暗。
像某种共生。
他轻轻带上门,留了条缝。
走廊里,李翘楚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支抑制剂注射器,正往自己左臂注射。液体推入时,她闭上眼睛,眉头微皱。
“她的能力……”李翘楚收起注射器,声音疲惫,“可能不只是‘听’。”
宋怀音看向她:“什么意思?”
“那台红色电话机。我问过老周,他说是半年前从一个旧货市场捡的,摊主说是‘从老公安局仓库清理出来的’。放在这里这么久,我们谁都没发现里面有磁带在转。”
她停顿,看向307室的门缝:
“是她‘召唤’来的。那些‘活过来的声音’在主动找她,像铁屑找磁铁。她是……一个锚点。一个让那些被遗忘的声音,能重新‘被听见’的锚点。”
“这很危险。”
“也很珍贵。”李翘楚说,“明天开始,你带她做基础训练。从识别红梅厂相关的声音开始。”
“为什么是我?”
李翘楚看向他,眼神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情绪:
“因为你身上有红梅厂的‘味道’。而她……似乎不怕你。”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宋怀音独自站在走廊里。307室的门缝下,收音机的沙沙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填满整个空间。在那片单调的噪音里,他仿佛听见了极遥远的、许多声音的絮语,层层叠叠,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呓:
“……记得我……”
“……别忘了我……”
“……我在这里……”
“……救救我……”
声音很轻,但很多。多到分不清个数,像一片声音的森林,在深夜里无声地生长。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城市西南方向的天空,夜雾正在缓缓流动,形成诡异的漩涡。在漩涡中心,一道灰白色的烟柱缓缓升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粗壮。
烟柱升到半空时,顶端突然扭曲、凝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轮廓清晰的耳朵形状。
不是幻觉。耳朵的轮廓维持了完整的三秒——耳廓、耳垂、甚至耳蜗的螺旋纹路都隐约可见。然后,它缓缓消散,融回普通的雾气。
像在倾听。
像在等待。
像这座城市深处,有某个巨大的存在,刚刚睁开了它的听觉器官。
宋怀音关上窗。沙沙声从门缝里持续流出,像永不停歇的雨。
他转身离开走廊。每一步,脚下的地砖都传来空洞的回响。
回声里,他仿佛听见了陈小雨睡梦中的喃喃:
“……妈妈……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