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加:“读数不稳!”“血压在掉!”“陆工,要不要停?”“不能停——就差一点——!”
气味:臭氧、铁锈、还有甜腻的、像熟透水果腐烂的味道。
触感:冰冷的不锈钢椅背,电极贴在皮肤上的黏腻,还有——右手腕被金属扣勒住的剧痛。
最清晰的是一句嘶吼,男女声混杂,老少声重叠,像几十个人同时用同一个声带喊出来:
“停不下来了——!!!”
宋怀音猛地抽手,整个人向后踉跄,撞翻了椅子。木椅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撑着工作台边缘,大口喘气。眼前发黑,耳蜗深处有尖锐的耳鸣,像金属摩擦。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右手。
小臂上,那些灰白色纹路亮了起来——不是反光,是自内而外的、极淡的乳白色荧光。纹路像活了一样缓慢蠕动,从肘弯向肩膀蔓延了一小段。
荧光持续了三秒钟,然后熄灭。
纹路颜色更深了。现在看上去不像皮肤上的印记,更像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李翘楚已经站起来了。她脸色有些发白,但动作极快——一把抓起那盘“零号样本”,塞回公文箱,锁扣“咔哒”一声扣上。
她盯着宋怀音,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测的释然。
“共鸣强度……”她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超标了。比预估高至少两个量级。”
宋怀音慢慢直起身。耳鸣还在持续,但感知洪流已经退去,留下一种被掏空的虚脱感。
“那是什么?”他声音嘶哑。
李翘楚没回答。她重新坐下,打开公文箱,取出注射器,拔掉针帽。
“先注射。”她把注射器递过来,“您现在的基础读数已经飙到12.8了。再不抑制,可能会触发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宋怀音看着那支注射器。淡蓝色液体在针筒里微微晃动。
他接过,卷起右袖。
灰白色纹路在晨光下清晰得刺眼。他找到肘弯内侧的静脉,针尖抵上去。
冰冷。
推入。
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注射点炸开,迅速蔓延到整条手臂,然后冲上肩膀,窜进脊椎。宋怀音打了个冷颤,牙关咬紧。
但刺痛在消退。
像退潮一样,灰白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浅,最后缩回手腕附近,变成几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麻木感也消失了,右手恢复了正常的知觉。
只是皮肤下,注射点周围,隐约浮现出蛛网状的淡蓝色血管纹路,像药物留下的烙印。
李翘楚看着他完成注射,才开口:“现在您明白为什么必须是您了吗?”
宋怀音放下袖子,没说话。
她拿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再次递过笔。
这次宋怀音没犹豫。他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翘楚收好合同,又从公文箱拿出几样东西:
一部黑色手机,厚得像老式大哥大,屏幕是单色的。
一本薄册子,封面印着《雾区现象基础手册》。
一个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六支预充式抑制剂,还有三卷灰色的、像医用绷带的贴片。
“加密通讯器。”她指指手机,“只能接打小组内部号码。手册是入门必读。抑制剂每周一支,贴片是应急用的,贴在异化部位能暂时压制。”
她站起身,拎起公文箱。
“明早八点,市局三楼307报到。首次任务简报。”她走到门口,回头,“对了,宋老师。”
她停顿了一下,拇指指甲又抵上门牙,但这次没啃,只是轻轻摩擦。
“您祖父的笔记本,”她说,“第47页,有他关于‘β-3频段’的实验记录。或许……您该看看。”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清脆,有节奏,渐行渐远。
宋怀音站在门内,听着那声音消失。
他走到窗边,向下看。
楼下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无牌照。李翘楚正拉开车门。上车前,她停顿了一秒——昨夜下过雨,地面还有积水。
她的高跟鞋踩进一个小水洼。
宋怀音瞳孔微缩。
水洼里,被她鞋跟踩过的地方,泛起一圈极淡的灰白色。不是泥浆,不是污渍。那灰白色像稀释的牛奶,但几秒钟后没有溶解,而是缓慢地、有方向地朝附近的下水道口“流”去。
像活物。
轿车启动,驶离。水洼里的灰白色痕迹也完全流入下水道,消失不见。
宋怀音收回目光。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本《雾区现象基础手册》。纸质粗糙,像是连夜赶印出来的。翻开第一页:
“雾区现象定义:人类强烈情绪在特定环境下的实体化残留,具有拟态、侵蚀及记忆存储特性。处理原则:收容、解析、净化。”
下面列了噪灵等级:
一级:情绪残影,无攻击性,可自然消散
二级:具初步实体,有低强度精神影响
三级:完全实体化,可造成物理伤害或深度精神污染
特级:理论存在,暂无实例
手册很薄,只有二十几页。宋怀音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张便签。
李翘楚的字迹,圆珠笔写得很用力:
“首项任务:筒子楼哭声(三级噪灵)。建议携带:降噪耳机、情绪稳定剂、以及——信任您右手的感觉。”
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几乎要凑近才能看清:
“P.S.如果听见有声音叫您名字,别答应。”
宋怀音捏着便签,站了很久。
窗外的铅灰色天空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他放下便签,拿起祖父的笔记本。棕皮封面已经磨损,边角翻起。他直接翻到第47页。
纸张泛黄,字迹是钢笔写的,墨迹有些晕开:
“1987.3.15,β-3频段第三轮测试。受试者(注:此处被涂黑)对800Hz-1.2kHz区间产生强烈共情反应。情绪剥离效率达37%,但出现严重副作用:短期记忆混乱,并报告‘听见不属于当前时空的声音’。怀疑该频段触及了某种……深层记忆结构。陆坚持继续,我反对。争论无果。明日将进行第四轮,剂量加大20%。我预感不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后来补的:
“怀音今天发烧了,一直在说胡话。他说:‘爸爸,墙里有好多人在唱歌。’孩子才七岁,他能听见什么?除非……”
字迹到此中断。
页边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一个粗糙的波形图,旁边标注:“逆波尝试?需验证。”
宋怀音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模糊在雨幕里,只剩一片混沌的灰。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袖子卷起,注射点周围的淡蓝色血管纹路还在,像蛛网一样蔓延了一小片。
他试着握拳。手指灵活,没有痛感。
但当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耳蜗深处,极遥远的地方,似乎有声音。
不是童谣。
是哭声。女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混着老式木地板的吱呀声,还有水滴落的回音。
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但它在。
一直在。
宋怀音睁开眼,看向窗外。
雨幕中,远处红梅厂废墟的方向,一道极细的灰白色烟柱正缓缓升起,在铅灰色的天空背景下,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它扭动着,上升着,像一条通往天空的、无形的脐带。
他拿起那部黑色加密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单色液晶显示着时间和一行小字:
“信号已连接。待机中。”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断闪烁:
“雾浓度监测:环境值0.14μT。个体残留值:1.7μT(持续下降)”
宋怀音关掉手机。
雨声填满了房间。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窗外灰白色的烟柱,听着耳蜗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哭声。
右手注射点周围的淡蓝色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烫。
像烙印。
像标记。
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你已入局。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