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松香、旧纸和臭氧的味道——老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行后的气味。
他坐在工作台前,台灯只照亮手下一小片区域。三盘从现场带回的磁带摆在面前:A-07、B-12、C-03。
他先放了A-07。
开盘机转动,喇叭里传出声音:车间背景音。冲床有节奏的撞击,传送带吱呀,工人们用河北口音大声交谈,内容听不清。典型的八十年代工厂录音。
但他调出频谱软件,把波形放大。
背景里,每隔七十三秒,就会出现一个极其规律的脉冲——不是机械声,是人声的残片。他做降噪、滤波、时间拉伸。
声音逐渐清晰:
“……别录了……”
男声。四十岁上下,河北邯郸一带口音。极度疲惫,尾音带着某种绝望的颤音。
宋怀音记录:时长0.8秒,声压-42dB,频率集中在300-800Hz。异常点在于波形过于平滑,正常人类说话时的微颤和气息起伏全被抹除了,像机器合成的语音。
他播放第二遍。
“……别录了……”
第三遍。
“……别录了……”
每七十三秒一次,毫秒不差。
宋怀音关掉A-07,换上B-12。内容类似,但背景音里多了女工的交谈和广播体操的音乐。同样,七十三秒脉冲,同样的男声,同样的疲惫。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右手又开始痛。从指尖到腕骨,像有细针在骨髓里搅。他看向自己的手——在台灯冷白的光线下,皮肤纹理正常,没有石化,没有灰白。
但痛是真实的。
他犹豫了三秒,还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贴上正在播放的B-12磁带机的外壳。
塑料外壳微温。
刺痛瞬间升级为灼烧。
耳蜗里炸开的不再是童谣,是混杂的声浪:女人的尖叫、玻璃碎裂、某种沉重的金属撞击、还有持续不断的、非人的呜咽。最清晰的一句贴着他耳膜刮过:
“……疼……妈妈……疼……”
孩童的声音。哭到嘶哑。
宋怀音猛地抽手,带翻了桌上的咖啡杯。褐色液体泼在频谱图纸上,墨迹晕开,像一滩污血。
他喘着气,盯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被烫过。但磁带机外壳的温度明明只有三十度。
窗外,京郊的夜雾更浓了。
没有风,雾却贴着玻璃流动,缓慢地、有生命般地起伏。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光在雾里晕成毛茸茸的光团,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眼。
宋怀音关掉所有设备。
寂静瞬间吞噬房间。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
他起身,走到窗前。玻璃冰凉,外层的雾流动得更快了,形成诡异的漩涡和缕缕。他无意识地抬起右手,掌心贴上玻璃。
凉意缓解了灼痛。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他掌心贴紧的位置——玻璃外侧的雾气突然凝聚,形成一个清晰的、略微凹陷的手印轮廓。五指、掌纹、甚至生命线的走向都隐约可见。灰白色的雾气在那个轮廓里微微旋转,持续了三秒。
然后消散。
宋怀音僵在原地。
血液冲上耳膜,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他缓缓移开手,玻璃上只留下他自己掌心的汗渍。
但下一秒,窗外远处——工地废墟的方向,浓雾短暂地凝聚成一个站立的人形剪影。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面朝他窗口的方向。
剪影维持了两次心跳的时间,然后被涌动的雾气吞没。
宋怀音退后一步,后背抵在工作台边缘。金属的冰冷透过衬衫扎进皮肤。
他摸出烟,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颤抖。
第一口烟吸进肺里,咳嗽冲上来,带出胃里翻腾的酸水。他撑着台面,等那一阵眩晕过去。
右手掌心的灼痛渐渐退去,留下一种深层的、阴冷的麻木。他低头看,在台灯光晕的边缘,掌心似乎有极淡的灰白色纹路一闪而过,像水渍干涸的痕迹。
再细看,又没了。
他捻灭烟,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皮质笔记本。封面印着“1989-1991,红梅厂技术革新纪要”——祖父的遗物。他翻开最后一页,空白处有祖父颤抖的字迹:
“怀音,如果有一天你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记住:有些磁带,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录下来。”
日期是1992年3月,祖父去世前一周。
宋怀音合上笔记本。
窗外,雾更浓了,浓到看不见对面楼的轮廓。整个城市像沉入了灰色的海底。
他坐回工作台前,打开CRT显示器。幽绿的光映亮他的脸。屏幕上是A-07的频谱图,那条平滑得诡异的声波像一道刀痕,切开了噪音的混沌。
他调出录音软件,插入麦克风。
按下录音键。红色指示灯亮起。
对着麦克风,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雾似乎涌到了玻璃前,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窗框往下流。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今天是10月23日,凌晨一点十七分。红梅厂拆迁现场,三名工人石化。现场发现异常磁带,编号A-07、B-12、C-03。录音中出现规律性人声片段:‘……别录了……’,周期七十三秒。初步判断,声波特征非自然产生。”
停顿。
“我个人出现异常听觉感知。触碰到相关物品时,会‘听见’不属于当下时空的声音。目前包括:童谣《小汽车》、孩童呼痛声。伴随右手间歇性灼痛和麻木。”
更长久的停顿。他看向窗外,雾在玻璃上蜿蜒出诡异的纹路。
“祖父的笔记提到‘不该被录下的磁带’。我可能需要回红梅厂旧址,寻找更早的记录。”
他关掉录音,保存文件。命名:“日志-001-红梅厂事件”。
刚保存完,手机震动。
屏幕亮起,陌生号码。区号010。他迟疑两秒,接通。
“宋怀音先生?”女声,年轻,干练,带一点不易察觉的京片子口音,“我是市局特殊案件协调办公室的李翘楚。关于今天红梅厂的案子,我们需要您明早八点来局里一趟,配合进一步的调查。”
背景音里,有极其细微的磁带转动声。
宋怀音握紧手机:“特殊案件协调办公室?我没听过这个部门。”
“新成立的。”对方语速平稳,“专门处理……常规流程无法解释的案子。比如您今天见到的那种。”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只有那细微的磁带转动声,沙沙的,像昆虫在啃噬木头。
“我知道了。”宋怀音说。
“明早八点,三楼307。请带上您今天从现场取回的所有磁带样本。”对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宋先生,您祖父宋国栋生前留下的工作笔记,如果还在,也请一并带来。”
电话挂断。
忙音。
宋怀音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的阴影深得像瘀伤。
他走到窗前。雾气已经浓到完全遮蔽视线,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汇成细流,一道道往下淌。他把右手掌心再次贴上玻璃。
冰冷。
这一次,雾气没有凝聚成手印。
但在玻璃的另一侧,极近的距离,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颅骨里的、细微的、孩子气的声音:
“……来玩呀……”
声音带着笑。天真,却冰冷。
宋怀音猛地拉上窗帘。
布料阻隔了窗外的雾,但阻隔不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背对窗户站着,右手在身侧微微颤抖。掌心的麻木正在向上蔓延,过腕,爬向小臂。
他低头,卷起衬衫袖口。
小臂皮肤上,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浮现出极淡的灰白色纹路。不是血管,不是青筋,是某种更陌生的东西——像树根的脉络,又像磁带上那种规整的螺旋。
他用左手拇指用力搓了搓。
搓不掉。
纹路微微发烫,像在生长。
宋怀音放下袖子,关掉台灯。房间沉入黑暗,只有CRT显示器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红光,像一只独眼,在黑暗里静静注视着他。
他坐到工作台前的旧扶手椅上,闭上眼。
耳蜗深处,童谣又开始循环:
小汽车,滴滴滴,妈妈上班在厂里……爸爸加班不回来……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雾,贴着玻璃,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