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巫堂弟子在谷底开辟了新的居所。七十二具悬棺依旧悬于崖壁,但石瑶在其中九具内设了机关——若有人强行开启,棺内机关便会触发,毁掉藏于其中的典籍。
地下石窟深处,王诩正带着谋堂弟子整理《巫剑谋略全典》的副本。全书三百七十二卷,已刻成石碑一百余块,藏于暗河尽头的密室中。密室以巨石封门,门上刻着彭仲亲手写的八个字:
“文脉不绝,庸魂永存。”
公开剑庐照常运转。廉骏暂代庐主,每日依旧有弟子练剑、上课、洒扫。各国贵族子弟中,有人察觉到异样,私下打听,但都被搪塞过去。
一切如常。
一切都不一样了。
———
分藏前夜,彭仲独自坐在剑庐密室中。
这间密室位于剑庐地下,是他平日处理机密事务的地方。四壁凿有壁龛,龛中供奉着历代门主的木主。彭祖的木主居中,两侧是彭烈、彭山等先辈。
案上摊着一卷名单。
那是他亲手拟定的七人名单——七名外姓杰出弟子,将在今夜被召入密室,接受最后的嘱托。
他拿起名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
展获,鲁国人,年十七,王诩亲传弟子,通晓纵横术,尤擅“止”字诀。
墨羽,墨离之侄,年十九,谋堂新秀,精于机关暗器。
燕九,燕国游侠出身,年二十二,剑术超群,尤擅短刃搏杀。
韩申,韩国流亡贵族之后,年二十,精通兵法韬略。
赵拓……他顿了顿,笔尖在名字上停了片刻。
赵拓,鬼谷卧底,王诩策反的暗子,此刻正在成周,与石猛联络。
剩下两人,是廉骏之子廉颇(与那位赵国名将同名,但年方十八)和石瑶的表弟石介。
七人。
七个姓氏。
七个不属于庸国、却与庸国命运相连的人。
彭仲将名单放下,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匣中装着七卷《巫剑谋略全典》的副本——不是全书,是精选的精华篇目,包括《剑术》中的“九宫基础剑式”,《纵横》中的“止”字诀,《医卜》中的“金创急救”等。每卷都以锦缎包裹,封以火漆,盖上他的私印。
这是他送给七人的临别赠礼。
也是他托付给七人的——庸国文脉的火种。
———
子时三刻,七人被依次引入密室。
他们不知为何被召见,只知道是彭将军亲召,必有要事。入室后,见彭仲端坐案后,面色凝重,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彭仲没有多说废话。
他只是将七卷副本一一递到七人手中,然后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
“今夜之后,你们各回母国。”
七人面面相觑,展获忍不住道:“将军,这是……”
“听我说完。”彭仲抬手制止他,“你们在天门山学艺一年,习我巫剑门剑法,读我巫剑门典籍,虽非嫡传,却也算半个弟子。今夜,我以剑庐庐主、巫剑门门主之名,正式收你们为记名弟子。”
七人浑身一震,齐齐跪倒!
记名弟子!虽然不如入室弟子,却也是正式拜入师门,可以巫剑门弟子自居!
彭仲受了他们三拜,然后让他们起身。
“记名弟子,需遵三条门规。”他缓缓道,“第一,不得以巫剑门之名行不义之事。第二,不得将所传剑法、典籍授于外人。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张年轻的脸:
“若他日庸国有难,需你们相助——望念师徒之情,存庸国一线文脉。”
七人怔住。
这话说得太重了。
“存庸国一线文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庸国可能会亡?意味着他们这些人,是庸国最后的希望?
展获眼眶微红,跪地叩首:“弟子谨记!他日若庸国有难,弟子必倾尽全力相助!”
其余六人也纷纷跪倒,齐声应诺。
彭仲扶起他们,轻轻拍了拍每个人的肩。
“去吧。”他说,“从后山小路走,不要惊动任何人。日后若有消息,会有人与你们联络。”
七人含泪拜别,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是展获。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回头望向彭仲。
彭仲坐在案后,烛火映着他疲惫的面容。那面容上,有坚毅,有担当,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孤独。
“将军,”展获低声道,“先生他……还好吗?”
彭仲知道他说的是王诩。
“还好。”他答,“在地下石窟,阴凉,安静。”
展获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推门而出。
密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
彭仲独坐密室,对着那七支渐行渐远的烛火,久久不动。
案上摊着那张名单。七个人的名字,此刻还清晰可见。若干年后,这些人会在哪里?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还会记得今夜这个简陋的密室、这句沉甸甸的嘱托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之后,庸国文脉的火种,已播向四面八方。
至于这些火种能否生根发芽,能否在乱世中存活下来,能否在千百年后,还有人记得这片土地、这座山、这个古老的姓氏——
那不是他能掌控的事。
他能掌控的,只有此刻。
此刻,他还活着。
此刻,庸国还在。
此刻,秋分还很遥远。
窗外,夜空中,三星正缓缓移动,向着庸国分野的方向。
彭仲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三颗沉默的星辰。
“彭祖,”他低声喃喃,“您当年守山三十年,等的是谁?”
“我等的是秋分。”
“您等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从窗外吹入,吹灭了案上最后一支烛火。
———
七日后,鲁国。
展获回到曲阜,刚刚踏进家门,便有家仆来报:“公子,有客来访,已在书房等候三日了。”
展获一怔:“何人?”
“他自称……鬼谷使者。”家仆压低声音,“说奉鬼王之命,给公子送一封信。”
展获心头剧震!
他快步走向书房,推门而入。
书房中坐着一个黑袍人,背对着门,看不清面目。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摘下兜帽——
展获瞳孔骤缩!
“赵拓?!”
赵拓面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王先生让我转交。”他说,“看完即焚。”
展获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王诩的亲笔:
“子禽:鬼谷已知你身份。速离鲁国,往齐国,投国佐。他日庸国有难,他会助你。”
展获握紧信纸,指节发白。
他抬头想问赵拓,却发现书房中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封信,在他手中微微发烫。
仿佛在催促。
仿佛在警告。
仿佛在说——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