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日,尔等方知何为天命。
彭胥绝笔。”
彭仲读完,久久无言。
那竹简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三十年前……
原来彭胥与鬼谷的勾结,从三十年前就开始了!
难怪王诩那夜说,彭胥曾将“引灵符”绘制之法泄露给鬼谷门人——那时彭祖发现后,只是将他调离核心,未曾严惩。
可彭祖不知道,那只是开始。
三十年,足够一个人将心彻底交给另一个人,将信仰彻底交给另一个信仰。
彭胥,他信的不是彭祖,不是巫彭氏,不是庸国——
他信的是玄冥子,信的是醒龙,信的是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所谓“重塑人间秩序”的未来。
“将军!”石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气喘吁吁,“我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了?”
她冲进屋,见彭仲握着竹简发呆,又见满室狼藉,脸色一变:“彭胥长老呢?”
“走了。”彭仲将竹简递给她。
石瑶接过,快速读完,脸色铁青:“他、他盗走了《巫祝十三诀》?还有三件祭祀礼器?”
“嗯。”
“那三件礼器是——”石瑶声音发颤,“巫魂鼓的备用鼓面、占卜用的千年龟甲、还有……还有那枚彭祖传下的‘天命玉琮’!”
彭仲闭目。
他知道。
那三件礼器,都是巫彭氏的镇堂之宝。
尤其是天命玉琮——那是彭祖当年随禹王治水时,禹王亲手所赠,据说内蕴一丝龙脉之气,可在关键时引动天地之力。
玄冥子要这些,绝不是为了收藏。
他是要借这些东西,加速醒龙的进程。
“追不追?”石瑶问。
彭仲摇头:“追不上。他既然敢留书,必已走远。而且——”他顿了顿,忽然捂住胸口,踉跄一步。
石瑶大惊,急忙扶住他:“将军!”
彭仲摆摆手,想说“无事”,却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
———
彭仲醒来时,已是两个时辰后。
他躺在巫堂偏殿的榻上,石瑶正为他施针。见他睁眼,石瑶松了口气,眼眶却红了。
“将军,您的心脉……”
“我知道。”彭仲打断她,撑着坐起身,“旧伤发作,无妨。”
石瑶咬着唇,没有说下去。
她知道那不是“旧伤”那么简单——昨夜强行施展引灵术,已让他本就不堪重负的心脉雪上加霜。若不好好调养,恐怕……
可她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彭仲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梅。
梅花已谢,嫩芽新发。可这巫堂,从此再不会有彭胥的身影。
他想起小时候,彭胥教他认草药,教他念咒文,教他分辨龟甲裂纹的吉凶。那时彭胥还年轻,头发乌黑,腰背挺直,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那时他还叫他“仲儿”。
“仲儿,这株是‘断肠草’,剧毒,碰都不能碰。”
“仲儿,这咒文要这样念,气息要沉,舌尖抵上颚,声从丹田起。”
“仲儿,你天资比你父亲当年还好,好好学,将来巫堂就靠你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二十五年?
如今那个教他念咒文的老人,带着巫堂的秘藏,投了鬼谷。
如今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彭厉,死在他面前,化成一滩脓水。
“将军。”石瑶轻声道。
彭仲没有回头。
“我没事。”他说,“传令——即日起,巫堂由你全权执掌。所有秘典、法器重新清点造册,非核心弟子不得接触。”
“是。”
“另,剑庐弟子即日起加强警戒,尤其是悬棺谷和龙眼洞。任何人进出,需持我的手令。”
“是。”
石瑶领命而去。
彭仲仍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将院中老梅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彭祖血书中的那句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彭胥说他是“守旧之徒”,说他是“困守天门山,只知镇龙、藏图、苟安一隅”。
可彭胥不知道,正是他这个“守旧之徒”,握着彭祖留给他的最后一道保险。
锁龙阵。
若集图者为暴主枭雄,便启悬棺,发锁龙阵。
毁一脉,救万民。
彭胥以为他投的是“明主”。
可他不知道,他投的那个人,正是彭祖血书中所说的“暴主”。
———
当夜,彭仲独坐精舍。
案上摆着那卷彭胥留下的竹简。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刻在脑海里。
“三十年后,醒龙之日,尔等方知何为天命。”
三十年后?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翻出一卷陈旧的帛书——那是彭祖晚年留下的天象推演手稿。
他快速翻到某页,上面记着:
“庚申秋分,三星聚于庸分野。此天象三百年一遇,恰与禹王当年治水成功之日相同。若有人欲醒龙,必选此日。盖此时天地交泰,阴阳交汇,龙脉感应最强。”
庚申秋分。
他掐指一算——今年,正是庚申年!
秋分,距今还有八个月!
原来彭胥说的“三十年后”,不是数字,是暗语!
“三十”拆开,是三与十。三为离卦,十为坤卦。离为火,坤为地——火地晋,日出地上,光明之象。
可若倒过来呢?
三十倒过来,是十三。十三为乾卦,乾为天,为君,为龙。
乾卦九五爻辞:“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飞龙在天……
醒龙!
彭仲握紧帛书,手心全是汗。
彭胥留书,看似只是叛逃宣言,实则是在传递情报——给玄冥子的情报!
“三十年后”是暗语,告诉玄冥子:今年庚申秋分,便是醒龙之日!
而“尔等方知何为天命”——是说给彭仲听的,也是说给玄冥子听的:届时,胜负已分,天命已定!
彭仲颓然坐倒,手中帛书滑落在地。
彭胥啊彭胥,你临走还要摆我一道。
你以为这是最后的嘲弄。
可你不知道,你这一道,反而让我知道了玄冥子的确切时间表。
八个月。
还有八个月。
他缓缓拾起帛书,重新卷好,放回书架。
窗外,夜风吹过,老梅枝丫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王诩那日说的话:
“若你选错了,三百年后的后人会骂你。若你选对了,三百年后的后人会忘了你。”
他不在乎后人记不记得他。
他只在乎,八个月后,当三星聚于庸国上空时——
他能不能守住天门山。
他能不能守住悬棺谷。
他能不能守住那些藏在棺中的、三百年传承的秘密。
和那一道——可毁天灭地的最后防线。
———
结尾悬念:
三日后,镐京,周公旦终于抵达。
但他没有直接去见石猛,而是先秘密会见了另一个人——一个从楚国赶来、自称“鬼谷使者”的黑袍人。
那人在密室中只待了半个时辰,便悄然离去。
周公旦随即召见石猛,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告诉彭仲——九钥之事,本王应允了。但他需在三月内,将悬棺谷中的豫州摹本,送至镐京。”
石猛一怔:“摄政王,您不是要九钥吗?为何要摹本?”
周公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的青铜片——那铜片上的纹路,与王诩那日在石窟中拾得的九钥,竟有七分相似!
“九钥,本王已有其一。”周公旦缓缓道,“剩下八枚,玄冥子已得其四。彭仲手中,应该有一枚。这最后一枚……”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就在那幅豫州摹本之中。”
“告诉他——三月内,若摹本不至,庸国,便是第二个管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