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大哥留下的方略,整顿巫剑门,操练新军,囤积粮草,疏通商道,结交一切可以结交的势力,哪怕是与虎谋皮。而瑶儿你……”
他看向石瑶,目光灼灼:“你的任务最重。你要读懂那卷手札,要掌控地脉之心的力量,要建立起无孔不入的情报网,还要……找出彻底破解鬼谷符咒的方法。大哥虽镇压了王诩和恶龙,但符咒的根源未除,三星聚庸之劫只是推迟,并未消失。”
石瑶重重点头,白发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我明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墓前,站在这象征着结束与开始的地方。
山风从洞口涌入,穿过穹窿,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如同战死英魂的叹息,又如同遥远未来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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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天门山上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不知不觉,已是第十个年头。
十年蛰伏,庸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上庸城依旧矗立在汉水之滨,城墙更加坚固,街市更加繁荣,人口翻了一番。庸伯老了十岁,鬓角染霜,但目光更加深邃。他谨记彭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遗训,十年间未曾大兴土木,未曾增加赋税,只是默默整顿吏治,修缮水利,鼓励垦荒。庸国的国力在战乱的夹缝中,如同石缝中的青草,顽强而缓慢地生长着。
张家界深处,变化则更为隐秘而深刻。
天门洞剑冢外,新建了一片连绵的屋舍,那是巫剑门“剑堂”所在。每日清晨,都能听到数百弟子整齐划一的练剑声,剑风呼啸,惊起林鸟。彭烈已成为真正的剑术宗师,他沉默寡言,出手狠辣,将父亲的巫剑十三式进一步精简、改良,更契合战场搏杀。他训练出的“南境剑军”虽只有五百人,却是个个能以一当十的死士,是庸国藏在袖中最锋利的一把匕首。
猿王窟旧址附近,另一片建筑则幽静得多,那是“巫堂”。石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十年间,她几乎读烂了那卷《纵横捭阖手札》,并结合巫彭氏传承,写下了数十卷心得笔记。她以地脉之心为引,培养出了一批精通占卜、医药、符咒的巫祝,更建立了一张覆盖大半个南方的庞大情报网。代号“玄鸟”的密探,可能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可能是一个青楼卖唱的歌女,可能是一个寺庙里扫地的老僧……他们将中原、楚地、巴蜀乃至更远地方的讯息,源源不断地送回这深山之中。
而石蛮,则坐镇天门洞中枢,统揽全局。十年磨砺,当年那个性烈如火的岩拳蛮王,如今已变得沉静如山。他的鬓角也已斑白,额头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比年轻时更加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洞察迷雾。他将巫剑门治理得铁板一块,与庸伯的朝堂配合无间,更与周边那些当年背叛、后又因鬼谷屠杀而悔悟的部族,重新建立了若即若离的联盟关系。
十年间,天下大势,也如彭祖所预言,发生了剧变。
商王武丁晚年昏聩,穷兵黩武,百姓困苦。其子祖庚、祖甲相继继位,皆非雄主,商朝国力日衰。而西岐的周国,在姬昌(周文王)的经营下广纳贤才,暗中积蓄力量。姬昌死后,其子姬发继位,称周武王,拜姜尚为相,厉兵秣马,反商之心,已是路人皆知。
中原大地,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这一日,深秋。
石瑶正在巫堂密室中推演星象。十年苦修,她对地脉之心的掌控已臻化境,虽仍无法彻底驱除体内残留的符咒影响,但已能勉强压制,并借此感应天地气机流转。她面前的沙盘上,以金沙模拟星辰,以银沙勾勒地脉,此刻正呈现出一幅惊人的天象——
荧惑、辰星、岁星,竟再次缓缓靠近!虽然距离真正的“三星聚庸”那种完美连线还有相当距离,但轨迹已明显偏移,朝着那个致命的交汇点而去!
“还有……三年。”石瑶低声自语,指尖的金沙微微颤抖,“最多三年……”
便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陈七推门而入。十年过去,他的腿伤早已痊愈,如今是石蛮麾下情报系统的总负责人,也是石瑶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他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只信鸽。
“小姐,西岐急报。”
石瑶接过信鸽腿上的竹筒,展开。信笺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书写:
“周武王已誓师孟津,集结诸侯联军,号称‘八百诸侯’,兵锋直指朝歌!商纣王急调东部精锐回防,朝歌空虚!大战,一触即发!”
落款处,画着一只振翅欲飞、染血的玄鸟。
石瑶瞳孔骤缩。
十年等待,天下大变,终于来了!
她豁然起身:“石叔知道了吗?”
“将军已在剑冢等候。”
石瑶不再多言,抓起桌上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帛书,快步走出巫堂。
秋日的阳光清冷而明亮,照在天门洞前的空地上。石蛮负手立在剑冢入口处,望着远山叠嶂,不知已站了多久。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令袍,肩头的朱砂眼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十年光阴,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却也沉淀下了如山岳般的沉稳。
“消息收到了?”他问。
石瑶点头,将帛书递上:“比我们预想的更快。周武王此人,雷厉风行,隐忍十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商朝……气数真的尽了。”
石蛮展开帛书,上面是石瑶这些年来整理分析的天下势力分布图、各国矛盾、粮草囤积点、关键人物关系网……详尽得可怕。他快速浏览,目光最终落在“周”与“商”之间那条用朱砂重重标出的战线上。
“大哥说的‘借力而起’……”石蛮喃喃,“时机到了。”
他收起帛书,看向石瑶:“你怎么看?”
石瑶眼神清澈而冷静:“商周决战,无论谁胜,中原都将元气大伤,旧秩序崩坏,新秩序未立。这正是我庸国走出深山,向天下展示力量,争取一席之地的最佳时机。按父亲手札所载‘弱国图存之道’,此时当‘择强而附,以存己身;伺机而动,以谋发展’。周朝气盛,且素以‘仁义’自居,投靠周朝,远比与垂死的商朝绑在一起明智。”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不能空手去。我们需要一份‘投名状’,一份让周武王无法拒绝,且能彰显我庸国价值的大礼。”
石蛮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商军。”石瑶斩钉截铁,“商纣王为抵御周军,必然抽调南方边防。汉水流域,尤其是我们庸国故地方向,防守必然空虚。我们可联络旧部,集结南境各部族力量,一举收复上庸故地,甚至……趁势拿下几处商朝在南方的重镇。届时,我们手握土地、兵马,以‘助周伐商、光复旧土’的名义投效,周武王必高看我们一眼,庸国在未来的新朝中,才能有足够的分量。”
计划大胆,甚至疯狂。
但石蛮听罢,却缓缓笑了。那笑容里有压抑了十年的锋芒,有对大哥遗志的坚定,更有一种赌上国运的豪赌。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他低声吟道,转身,面向剑冢深处,那盏燃烧了十年的长明灯,那座无字的碑。
“大哥,你听到了吗?”
“你等了十年的风,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剑鸣,响彻整个天门山谷:
“传我号令——!”
“巫剑门所有弟子,南境剑军所有将士,各部族首领,即刻集结!”
“十日后,天门洞前,歃血为盟!”
“我们要——出山!”
吼声在山谷间激荡,惊起无数飞鸟,振翅冲向高远湛蓝的秋日天空。
蛰伏了十年的庸国,如同一头缓缓睁开眼睛的巨龙,终于要舒展筋骨,向着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天下,发出第一声真正属于自己的咆哮。
而在那剑冢深处,长明灯的火焰,似乎也在这一刻,跳动得更加明亮,更加炽热。
仿佛那个逝去的老人,正在冥冥之中,含笑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他的儿女,他的兄弟,他的国家,终于要踏出他生前未能踏出的那一步——
走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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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巫源初辟·洪谷剑鸣》终)
尾诗·待风云
洪谷剑埋霜十年,天门鼓息汉江烟。
藏锋忍看星辰变,砺甲静听风雨先。
一朝西岐传烽火,万里南疆动戟旃。
从此庸魂非蛰物,要携巫剑问周天。**
(敬请期待第二卷《牧誓惊鼓·西岐剑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