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石瑶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小小的帛书,“这是三日前,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
彭祖展开帛书。
字迹是彭烈的,很工整,但笔画间透着隐忍的力量:
“父、瑶妹安好。儿已抵商都,暂居‘质子馆’。商王尚未召见,但每日有大夫前来‘教导礼仪’。馆中另有七国质子,皆战败国所遣,处境相类。商朝内部,武丁虽雄才,然宗室、贵族、诸侯间暗斗不休。东方夷族屡叛,西岐周人渐强,商廷已有‘四顾不暇’之象。儿在此,当谨言慎行,暗中观察,寻觅可乘之机。勿念。”
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眼睛图腾——这是巫彭氏密语的记号,意为“一切按计划进行”。
彭祖看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将帛书放在桌上,手指轻点那几句:“东方夷族屡叛,西岐周人渐强,商廷已有‘四顾不暇’之象。”
“父亲,您的意思是……”石瑶疑惑。
“商朝……气数将尽了。”彭祖眼中闪过深邃的光,“武丁虽是一代雄主,但他年事已高,且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怨渐起。更关键的是——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以为可以永远压服四方,骄傲到……看不到真正的威胁,正在他眼皮底下成长。”
他指向地图上的西方:“西岐周人,姬姓,本为商朝附属。但近年来,周文王姬昌广施仁政,招贤纳士,已有‘天下归心’之势。更重要的是……周人与鬼谷,似乎走得很近。”
“鬼谷?”石瑶脸色一变,“王诩……没死?”
“那种人,不会那么容易死。”彭祖冷笑,“断龙台爆炸时,他虽重伤,但肯定逃了。如今三个月过去,他定然已在暗中活动。而周人……很可能就是他选中的下一个‘棋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谷中忙碌的景象:“瑶儿,你做得很好。这三个月,你稳住了局面,扎下了根基。但现在……我们需要调整计划。”
“调整?”
“嗯。”彭祖转身,眼中燃烧着某种石瑶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芒,“原本,为父的计划是‘隐忍十年,待机而动’。但现在看来……十年太久了。商朝内忧外患,周人蠢蠢欲动,天下大变……可能就在这三五年间。”
他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敲在那卷商朝盟书上:“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我们要……主动布局。”
“如何布局?”
“第一,加强训练。”彭祖沉声道,“巫剑十三式太过繁复,不适合大规模传授。你简化的‘短刃十三式’很好,要继续完善,让每一个巫剑门弟子,甚至每一个山谷中的青壮,都能在三个月内掌握基础。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训练出一支五百人的‘山地劲旅’。”
“第二,广积粮草。”他指向地图上的几处标记,“迷雾山谷虽好,但面积有限,产出不足。你要派人暗中联络张家界各处的山民、猎户、药农,以贸易为名,暗中收购粮食、药材、铁器。钱不够,就用巫药、兽皮去换。我们要储备足够千人吃三年的粮草。”
“第三……”彭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派人秘密前往西岐。”
石瑶一惊:“父亲,您是要……”
“不是投靠,是观察。”彭祖缓缓道,“周人若真如烈儿所说‘渐强’,且与鬼谷有染,那他们很可能……是商朝下一个征伐目标,也是我们……下一个机会。”
他看向石瑶,一字一顿:“记住,庸国虽败,但脊梁不能断。我们臣服,是不得已;我们纳贡,是权宜之计。但我们的心,永远向着自由,向着……复国的那一天。”
石瑶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女儿明白!”
“还有最后一件事。”彭祖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彭苦处拿回的、已沾满他鲜血的商朝盟书。
他走到屋外,走到那面残破的国旗旗下。
所有谷中的人都围了过来,静静看着。
彭祖将盟书展开,高举过头,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文字。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山谷:
“诸位——!”
所有人肃然。
“这卷帛书,是商王武丁强加给我们的耻辱!上面写着,要我们献出粮食、献出战马、献出药材、献出孩子、献出尊严!”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耻辱,我们记下了!这血债,我们刻在心里!”
“从今日起,巫剑门隐于迷雾山谷,不是逃避,不是怯懦,而是——磨剑!”
“磨快我们的剑,磨利我们的心,磨硬我们的骨头!”
“十年?不!我们等不了十年!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间,积蓄最强的力量!”
“待天下有变,待时机到来——”
彭祖猛地将盟书摔在地上,一脚踏上!同时拔出腰间一柄残破的巫剑——那是他昏迷时,石瑶放在他枕边的佩剑——狠狠劈下!
“咔嚓!”
盟书被一剑劈成两半!
剑势不止,深深没入地面青石,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彭祖拄剑而立,白发在风中狂舞,眼中燃烧着焚天烈焰:
“我辈,当持此剑——”
“踏破商都!雪此国耻!重——振——庸——国——!”
死寂。
然后——
“踏破商都!雪此国耻!重振庸国!”
“踏破商都!雪此国耻!重振庸国!”
吼声如雷,震得山谷轰鸣,震得迷雾翻涌,震得每一个人热血沸腾,热泪盈眶。
石瑶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枯瘦却顶天立地的背影,看着谷中一张张激昂的面孔,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庸国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蛰伏的一页。
也是……磨剑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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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回春洞深处。
彭祖盘膝坐在石榻上,闭目调息。虽然醒来已半日,但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远未恢复。地脉之心本源被剥离的后遗症仍在,五脏六腑如被火焚,经脉中空空荡荡,连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
但他必须尽快恢复。
时间,不等人。
“父亲。”石瑶端着药碗走进来,“该喝药了。”
彭祖睁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瑶儿,为父昏迷这三月,你可曾……感应到地脉之心的异常?”他忽然问。
石瑶一愣,随即点头:“有。自断龙台爆炸后,女儿掌心的‘心印’便时常发烫,尤其月圆之夜,烫得几乎要烧起来。而且……女儿能隐约感觉到,西方某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这心印。”
“西方……”彭祖沉吟,“是断龙台方向?”
“不。”石瑶摇头,“更西。像是……昆仑山的方向。”
彭祖瞳孔微缩。
昆仑。
那个传说中的万山之祖,也是……鬼谷与巫彭氏共同的起源之地。
“还有。”石瑶迟疑了一下,“女儿这几日做梦,总会梦见一个地方——一处巨大的青铜宫殿,殿中有九根龙柱,柱上缠绕着锁链,锁链尽头……锁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按住自己心口:“那颗心脏……和女儿的心跳……是同步的。”
彭祖沉默良久。
“那是‘昆仑秘境’的幻象。”他缓缓道,“地脉之心,本就是开启秘境的钥匙之一。你既继承了心印,自然会与秘境产生感应。但切记——在王诩集齐所有青铜碎片、真正打开秘境之前,千万不要尝试去追寻这感应。”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个陷阱。”彭祖眼中闪过冷光,“王诩故意让秘境气息泄露,就是要引诱身负地脉之心的人前去。一旦你靠近,他就能以秘法强行抽取你的血脉,完成最后的仪式。”
石瑶脸色发白:“那……我们就这样等着?”
“不。”彭祖摇头,“我们要……抢在他前面。”
他从枕下摸出一卷极旧的兽皮地图。地图边缘已经磨损,但中央绘制的山川地形依然清晰——那是一片连绵的雪山,雪山顶峰,标注着一个眼睛图腾。
“这是……”石瑶瞪大眼睛。
“三百年前,巫彭氏先祖离开昆仑时,偷偷绘制的秘境外围地图。”彭祖低声道,“虽然只有外围,但足够我们……提前做些布置。”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峡谷标记:“这里,名为‘葬龙谷’,是进入秘境的必经之路。谷中有一座天然形成的‘迷魂阵’,若非熟知路径,极易迷失其中,困死在内。我们要做的,就是派人暗中前往,在这迷魂阵的基础上……再加几道‘料’。”
“加料?”
“嗯。”彭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毒瘴、陷阱、幻阵……总之,要让任何试图进入秘境的人,都付出惨重代价。尤其是……鬼谷的人。”
石瑶眼睛一亮:“女儿这就去安排!”
“不急。”彭祖摆手,“此事需万分隐秘,人选必须绝对可靠。而且……不能从谷中直接派人。要通过我们在外的‘暗线’,辗转前往,不留痕迹。”
他顿了顿:“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父亲请讲。”
彭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骨符。骨符呈暗黄色,上面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看起来年代久远。
“这是‘唤灵符’,是巫彭氏先祖留下的最后三枚之一。”彭祖将骨符递给石瑶,“你带着它,前往张家界南境的‘悬棺崖’。在那里,以你的血激活此符,然后……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老朋友。”彭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一个三百年前,曾与巫彭氏先祖并肩作战,而后沉睡至今的……‘守护者’。”
石瑶接过骨符,触手冰凉,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
“它……是什么?”她问。
“到时你就知道了。”彭祖闭上眼睛,“去吧。记住——此行凶险,悬棺崖是鬼谷重点监视之地。你要小心,再小心。”
“女儿明白。”
石瑶躬身退出。
石室内,重归寂静。
彭祖独自坐在榻上,许久,缓缓睁开眼睛,望向西方。
那里,是昆仑的方向。
也是……一切恩怨开始的地方。
“王诩……”他喃喃自语,“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你以为你赢了?”
“不……”
他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你只是……帮我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窗外,月色凄冷。
山谷中,磨剑的声音,彻夜未息。
仿佛无数不甘的灵魂,在黑暗中,默默舔舐伤口,磨利爪牙。
等待着……
撕破长夜的那一天。